林墨玉端坐在上首,指尖轻轻搭在描金漆花的桌沿,面上虽依旧维持著该有的端庄沉静,心底却已泛起几分难以言喻的沉涩。

眼前的薛宝釵一身素雅宫装,鬢髮梳得整整齐齐,眉眼温顺,神色诚挚,半点看不出半分机心与算计,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毫无破绽的模样,让林墨玉一时竟辨不清她话里真正的意味。

若说她是一片好意,真心为林黛玉的终身大事筹谋,那也不该选在这样的时机、这样的场合,突兀提起。

宫中人心幽深,一句话落得不是地方,便是千层波澜,万种揣测。

可若说她心怀恶意,故意挑拨离间,那她面上的恳切与真挚又实在太过真切,眼神温润,语气柔和,全然是一副为旁人殫精竭虑的模样,半点看不出阴私。

林墨玉素来不喜这般迂迴试探、猜来猜去的把戏。

身在深宫,一步错便是步步错,与其被人牵著心思绕圈子,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將话挑明,省得日后再生出无端是非。

她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薛宝釵身上,语气客气却疏离,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古理。

舍妹黛玉的终身大事,自有家父做主,轮不到旁人过多置喙。

薛庶妃今日这番心意,本宫心领,只是此事,就不劳你费心过问了。”

话说得明白,態度也摆得端正。

她不想与薛宝釵在林黛玉的婚事上,有半分牵扯。

薛宝釵闻言,脸上並未露出半分难堪或是不悦,反倒轻轻垂下眼睫,似是微微一嘆,那模样越发显得语重心长,仿佛真真是一片苦心不被理解。

她缓缓放下手中汤碗,碗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却在寂静的殿內,显得格外清晰。

“清嬪娘娘您如今圣眷正浓,位份也远在臣妾之上,臣妾心中素来敬重万分。

只是臣妾痴长娘娘几岁,在这王府里沉浮日久,见得多了,也想得深了,今日斗胆,便说一句冒昧逾矩的话。”

她抬眼望向林墨玉,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嘆息,

“黛玉妹妹天资绝色,才情盖世,这样的人物,若是嫁入寻常臣子府邸,即便做了正头妻,往后的日子,也未必就能顺遂安稳。

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情,高官显贵之家,更是妻妾成群,子嗣为重。

黛玉妹妹性子清高敏感,若要日復一日忍受丈夫纳妾、新人进门,看著旁人一个个生子承宠,自己独守空闺,夜夜孤灯相伴……

那样的日子,娘娘想一想,难道不觉得心酸吗?”

这话入耳,林墨玉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缩,一股压不住的火气,自心底骤然翻涌上来。

她並非不通世事,更不是天真懵懂之人。

入宫为妃,与无数女子共侍一夫,她不是没有委屈过。

可她之所以愿意踏进宫墙,是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笔“交易”,好处远远大於坏处。

她嫁的不是寻常男子,是这天下之主,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更何况这个皇帝確实英俊瀟洒,风流倜儻。

嫁给他,她便能彻底脱离贾府那团理不清、剪不断的浑水。

林府便能有靠山,不至於日渐凋零,一门香火得以延续。

她最疼惜的妹妹林黛玉,便不必再困在贾府的恩怨情长里,为了贾宝玉哭尽眼泪,耗尽心血,最终落得一身病痛、含恨而终的下场。

这是她为自己,为林家,为黛玉,反覆权衡之后,选出来的一条最稳妥、最现实、也是最好的路。

她比谁都明白,在这吃人的封建社会里,想要寻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从一而终的男子,无异於痴人说梦。

寻常男子尚且三妻四妾,王孙公子更是姬妾无数,她早已不抱那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情爱专一,而是安安稳稳的一辈子。

可薛宝釵这番话,偏偏句句都戳在她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明明知道她入宫的苦衷,却偏偏拿將来黛玉会“独守空房”“忍受纳妾”这样的话来刺她,仿佛她为黛玉所做的一切安排,都是將人推入火坑。

这份揣著明白装糊涂的试探,让林墨玉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意。

她脸色微微一沉,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

“薛庶妃,本宫再说一次,舍妹的婚事,自有林家做主,不劳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掛心。

你今日用得可好?

若是用好了,便请离开吧。”

逐客令,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若是识趣之人,此刻便该顺势告退,不再多言。

可薛宝釵却像是全然听不出她语气里的冷意与驱赶,反倒顺著她的话,轻轻放下了手中筷子,动作优雅从容,神色依旧温厚。

她抬眸看向林墨玉,眼神里竟带上了几分近乎质问的认真,语气也比先前沉了几分。

“清嬪娘娘说得是。只是臣妾心中有一事不解,想斗胆请教娘娘——

若是有朝一日,黛玉妹妹落得与臣妾一般的境地,孤苦无依,进退两难,哭著来求娘娘相助,娘娘当真还能像方才拒绝臣妾这般,乾脆利落,毫不心软地拒绝她吗?”

一句话落下,殿內气氛瞬间凝滯。

林墨玉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怒火直衝头顶,连耳边都隱隱作响。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薛宝釵竟敢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口吻,来质问她?

“薛庶妃,你——”林墨玉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积压已久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你可是魔怔了?!”

一声冷喝,她抬手狠狠一拍桌沿,手中玉筷“啪”地一声摔落在地,清脆刺耳。

林墨玉霍然起身,广袖一拂,周身气压骤冷,往日里的温和端庄尽数褪去,只剩下被彻底激怒的凛冽。

“福安!”

她厉声开口,声音都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立刻传本宫的话,送薛庶妃出去!永和宫小,容不下薛庶妃这般『苦心』!”

怒火攻心之下,她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都微微发花。

亏得她这具身子素来康健,又因自幼修习,体內尚有一丝灵气支撑,不至於当场失態失態,可即便如此,眉宇之间依旧难掩深深的怒意,连肚子都微微感觉疼痛。

直到此刻,薛宝釵才像是终於惊觉自己失言,脸上那一贯的温厚真挚终於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几分慌乱与失措。

她倒是没有想到黛玉在林墨玉心里的地位居然这么高。

薛宝釵慌忙起身,屈膝行礼,语气急促,连连告罪。

“清嬪娘娘息怒,臣妾失言,臣妾万万没有冒犯之意!方才一时心急,言语错乱,绝非本心……求娘娘千万海涵,千万不要与臣妾计较……”

她一面告罪,一面不敢再多停留,在福安上前示意之下,只得低著头,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那副仓皇失措的模样,倒像是真的只是一时糊涂,並非有意冒犯。

可殿內的林墨玉,却在她离开之后,再也撑不住那一身紧绷的力气。

她缓缓坐回椅上,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满心满腹都是憋闷、委屈、愤怒,却又无处发泄。

明明不是她的错。

明明是薛宝釵步步紧逼,刻意挑衅,故意用话刺她、逼她。

可到头来,受委屈、心难平、辗转反侧的人,却是她。

世人常说,正常人,往往会因为对面不是正常人,而平白蒙受许多不白之屈。

你讲道理,对方讲心机;你守底线,对方无底线;你顾全体面,对方偏偏拿你的体面拿捏你。

林墨玉在现代时就受著良好的教育,也可以说得上是一个知识分子。

穿到红楼梦,也是在林府自幼受教,可谓是品行端方,心存仁善,做事向来问心无愧,不愿与人爭得头破血流,更不愿在宫中做出泼天失態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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