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贾元春册封
礼数周全,价值適中,既不显过分亲近巴结,也绝无轻慢之意。
但是贾元春不满意,她嘴角几不可察地下压,又迅速平復,隨手將礼单搁在妆檯上,仿佛失去了兴趣,淡淡道:“嗯。那些答应、常在……就说本宫今日劳累,改日再敘。礼都收下,按规矩回礼便是。”
“是。”盼儿应下,见主子再无吩咐,便悄声退下安排。
贾元春独自坐在镜前,看著镜中那个褪去华服珠翠、显得有几分清寂的自己,眼神复杂。
清嬪……林墨玉。
她这位表妹,到底是什么意思?
永和宫內,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静默。
林墨玉並未像一些低位妃嬪那样,急著备礼前往凤藻宫道贺,或是去坤寧宫凑那份“与有荣焉”的热闹。
她只是命人將宫门虚掩,谢绝了所有不必要的访客。
窗下,她与黛玉对坐。黛玉正专心临摹一幅前朝名家的字帖,笔尖蘸墨,手腕悬空,写得极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
林墨玉则捧著一卷《水经注》,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出的、暮色渐染的天空。
青筠悄步进来,低声道:“小姐,凤藻宫那边的礼,已经让可靠的人送去了,都是按您的吩咐,从咱们私库里挑的,既不扎眼,也合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听说贤德妃回宫后,推了好几位低位主子的请安。”
林墨玉“嗯”了一声,视线落回书页上,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知道了。” 她语气平静,继续翻动书页,安心读书去了。黛玉抬头看了姐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字,殿內復归寧静。
与永和宫的静默不同,其他宫苑则暗潮起伏。
贤妃所居的钟粹宫,佛堂內的檀香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几乎到了呛人的地步。
贤妃跪在蒲团上,手中的乌木佛珠捻动得飞快,珠子碰撞发出细密急促的声响,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她面前摊开著一卷《金刚经》,目光却並未落在经文上,而是空洞地望著裊裊升腾、扭曲变幻的香菸。
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稟报著凤藻宫册封礼的细节与各宫反应,她听完,只闭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阿弥陀佛”,再无他言。
但那捻动佛珠的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淑妃的翊坤宫里,则传出清脆刺耳的瓷器碎裂声。
“贤德妃?!她也配!”
淑妃艷丽的脸上满是愤懣与不甘,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將手边一个她平日颇为喜爱的官窑粉彩百蝶穿花茶杯狠狠摜在地上,瓷片四溅!
“本宫熬了多少年,好不容易才坐到妃位!她贾元春凭什么?!就凭她那个早没了实权、空架子一样的破落户娘家?!『贤德』?我呸!”
底下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嬤嬤连忙上前,一边示意小宫女赶紧打扫,一边低声劝慰:
“娘娘息怒,千万保重凤体!她不过是刚得势,风头正盛罢了。这后宫向来是『花无百日红』,日后如何还未可知呢……”
淑妃胸口剧烈起伏,看著满地的碎片,眼神阴鬱得能滴出水来。
给凤藻宫的贺礼?自然是要送的,还得挑那最贵重、最扎眼、最能显摆她翊坤宫底蕴的送!
她倒要看看,这顶“贤德”的高帽子,贾元春能戴得稳当几时!
瑞妃的储秀宫则忙碌中带著十二分的谨慎。
瑞妃出身清流,其父乃当朝改革的丞相,向来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保持距离,甚至多有抑制。
因此,瑞妃对於这位出身贾家的新晋贤德妃,態度微妙。
她亲自坐在灯下,反覆斟酌著礼单,既要显得恭敬不失礼数,又不能流露出丝毫巴结攀附世家之意;既要价值相当以示尊重,又不能有任何可能被视为结党或引人猜忌之物。
她抚摸著怀中安睡的皇子柔软的发顶,低声道:“宝宝,这宫里,是越来越热闹,水也越来越深了。但娘亲一定会牢牢护住你,绝不让人將你卷进去。”
低位妃嬪的住所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珍常在对著一匹匹刚刚由內务府送来、供她挑选作为贺礼的绸缎发愁。
这些料子虽好,却並非顶级,该选哪一匹,再搭配什么,才能既不出错,又能在眾多贺礼中稍稍显眼,让新晋的、风头无两的贤德妃能对自己有那么一丝印象呢?
而且听说贤德妃还是林墨玉的姐姐,不行不行,自己准备的礼还是太少了。
她咬著唇,眉头紧锁。
齐嬪则默默加固著自己与皇后、贤妃那边的日常走动与孝敬,在这新起的、势头汹汹的波澜中,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必须更紧地抓住已有的、相对稳固的倚仗。
宫墙之外,又是另一番天地。
礼部已將册封贤德妃的正式公文,颁发至宗人府、六部及所有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府邸。
另有四百里加急快马,携带著盖有玉璽的喜报与恩赏清单,疾驰出京,奔赴金陵。
荣国府內,早已依照礼部提前送达的规程,斋戒沐浴三日,闔府上下,从主子到奴才,无不翘首以盼,將这场册封视为家族命运转折的至高光耀。
接到正式喜报和长长的恩赏清单后,贾母率领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等全族有头脸的人物,於荣禧堂正厅设下香案,面北而跪,聆听太监宣读相关旨意。
当听到“册封为贤德妃”等字眼时,贾母激动得老泪纵横,贾政亦热泪盈眶,连连叩首,带著哭腔高呼“万岁”。贾赦更是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
隨即,寧荣两府府门洞开,张灯结彩,高悬起崭新的“皇恩浩荡”鎏金匾额,鞭炮从街头放到街尾,硝烟瀰漫了整条寧荣街,鼓乐班子卖力吹打,迎接如潮水般涌来的各路贺客。
勛贵同僚、世家旧交、地方官员、乃至素无往来的商贾豪绅,车马从街头排到街尾,各色奇珍异宝、綾罗绸缎、古玩字画等贺礼流水般抬进府门,堆积如山。
帐房先生们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记录礼单的纸张用了厚厚一摞,手腕都累得发酸。
昔日国公府门前冷落鞍马稀的景象仿佛只是一场噩梦,如今煊赫气象更胜往昔,成了整个京城最炙手可热、议论纷纷的焦点。
贾赦、贾政兄弟穿梭於宾客之间,举杯换盏,意气风发,高声谈笑,接受著源源不断的恭维与奉承,仿佛贾家中兴、重回权力中心已然在望,唾手可得。
王夫人更是容光焕发,指挥若定,將这场盛宴操办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望向满堂璀璨夺目的珍宝和络绎不绝、身份显赫的贵客时,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与自豪——她的元春,她的女儿,果然隨她,就是这么出色!给贾家带来了无上荣光!
贾母端坐荣禧堂正位,如同老封君一般,接受著一波又一波命妇、贵女的叩拜与恭维,脸上的笑容几乎未曾褪去,连声道“同喜”。
但在这极致的喧闹与喜悦之中,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连日操劳堆积的疲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如同踩在云端般虚浮不踏实的感觉。
这泼天的富贵,来得太快,太猛,让她在欢喜之余,心底某处,竟隱隱有些发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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