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不论林墨玉腹中是否孕育新生命,钦天监择定的册封吉日已到。

这一天,整个皇城的目光,都聚焦於即將完成华丽转身的贾元春身上。

宫外,仪轨先行。

內阁正式传旨,钦点一位礼部尚书与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郡王为正副使。

二人皆身著庄严的一品麒麟补服,腰束玉带,神情肃穆。礼部尚书手捧象徵天子授权的节杖,宗室郡王则恭敬地托著盛放金册金印的紫檀木宝匣。

他们身后,鑾仪卫高举华盖仪仗,鸿臚寺官员序列整齐,一行浩浩荡荡,奉旨前往凤藻宫,行册封大礼。

宫內,凤藻宫后殿早已布置一新。

贾元春身著尚衣局连夜赶製的贵妃级別吉服,由数名尚宫局派来的老练宫女侍奉著进行最后的妆点。

她原本是以“女史”身份入宫。

所谓女史,本是记录后宫事务、掌管文书的官员,在太后当年垂帘听政、大权独揽之时,女史一职因其“上传下达”之便,地位特殊,甚至能参与机要,可谓权重一时。

可惜,隨著皇上亲政,太后权柄大半收归,依附於皇权而生的女史职位,自然也回归了其原本清贵却无实权的常態。

然而,贾元春恰恰是在太后权势尚存的中后期入宫的。

她曾亲眼见过昔日得势女官如何受人敬畏,如何一言一行牵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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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记忆深植於心,让她更清晰地认识到权力的滋味,也更坚定了她必须向上攀爬的决心——为了不负家族重託,为了重现贾府昔年荣光,她必须出人头地。

“皇恩浩荡啊。”

为首的女官为她抚平霞帔最后一丝褶皱,低声感嘆。

她是当年曾风光一时的女史之一,如今却只能在此为新晋的妃嬪整理衣冠,言语间透露出几分世事无常、半点不由人的沧桑与无奈。

贾元春望著镜中那个头戴双环垂珠冠、身著繁复华丽翟衣、霞帔曳地、面容端凝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期盼、紧张与决绝尽数压下,只留下无懈可击的恭谨与端庄。

镜中人影,既熟悉又陌生,仿佛那个曾在深夜对烛苦读宫规、在无人处反覆练习仪態的女史身影,正在与眼前华贵威严的妃嬪形象缓缓重叠。

吉时將至,女官引著盛装的贾元春步出內室,来到凤藻宫正殿前的庭院。

庭院中已设好香案,宫中所有侍从宫女皆屏息垂手,肃立两侧。夏总管手持明黄綾圣旨,早已静候多时。

贾元春率眾立於院中,面向北方(象徵皇权),依制行君臣大礼。

她敛衽,屈膝,叩首,动作一丝不苟,庄重无比。三跪,九叩首,每一拜都沉稳有力,尽显恭迎圣旨的虔诚。

旁边观礼的礼部尚书与宗室郡王对视一眼,暗暗点头——这位新晋的贤德妃,仪態规矩倒是无可挑剔。

礼毕,夏总管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圣旨,尖细却清晰的嗓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朗声宣读:

“皇帝制曰:咨尔贾氏元春,淑慎性成,柔顺姿嫻。久侍宫闈,恪恭罔懈;克嫻於礼,徽柔夙著。秉淑慎之仪,有安贞之德。今仰承慈諭,俯顺群情,册封尔为贤德妃。锡之金册金印,以表荣宠。尔其敬慎持躬,柔嘉维则。式勤內职,永承恩渥。以辅壼仪,钦哉——”

圣旨文辞典雅,褒奖有加,將“贤”、“德”二字贯穿始终,正式赋予贾元春“贤德妃”的尊號与地位。

宣旨完毕,鸿臚寺官员高唱礼成。贾元春再次深深跪拜,额头触地,声音清晰、端凝,毫无轻浮之態:“臣妾元春,恭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乐声起。

两名高阶尚宫上前,恭敬地引导贾元春升座凤藻宫正殿主位。

隨即,副使宗室郡王手捧盛放金册金印的宝匣上殿。

金册以赤金铸造,其上阴刻篆字,详载册封恩旨;金印方三寸六分,螭虎钮威严盘踞,印文“贤德妃印”四字笔力遒劲,册宝之上皆镶嵌珠翠宝石,在殿內烛火与天光映照下,熠熠生辉,晃人眼目。

贾元春离座,躬身跪於殿中,双手高举过顶,以最恭谨的姿態接过那象徵妃位权柄与荣耀的金册金印。

指尖触及冰冷的金册边缘和沉甸甸的印钮时,一丝难以言喻的战慄与灼热自心底升起。

她將册宝转交身旁早已指定的掌印女官郑重收存,然后起身,向正副使者行谢礼。

正副使亦依制向贤德妃行相见礼——躬身长揖,以示尊重,但无需跪拜,以明君臣之別。

至此,册宝受讫,册封大礼的核心环节宣告完成。

贾元春旋即退回內殿,更换正式的贤德妃朝服。

翟衣青底,上绣九等翟鸟纹样,五彩丝线勾勒,纹饰繁复庄重。

衣领袖缘以朱红色滚边,蔽膝与下裳同色,其上缀满珍珠美玉。

头上所戴凤冠更为华贵,七华盛开,珠翠琳琅,宝光流动。

当她再次出现在人前时,已是通身妃位威仪,雍容华贵,令人不敢逼视。

整装完毕,贾元春片刻未歇,即刻率领凤藻宫上下所有宫人,前往中宫坤寧宫,朝贺皇后。

坤寧宫內,皇后端坐凤椅,贾元春行至殿中,依制行六肃三跪三拜大礼,姿態恭谨无比。

礼毕,她垂首奏道:“臣妾元春,新受册命,感沐天恩。今恭诣中宫,叩谢皇后娘娘慈恩眷顾,聆听训诲。”

皇后面带温婉笑意,赐座赐茶,温言勉慰了几句,无非是“谨守宫规”、“勤修妇德”、“和睦后宫”、“共辅內廷”之类的套话,並赏下东珠一斛、织金锦缎八匹以示恩典。贾元春一一恭敬领受,再次叩拜谢恩。

按制,若皇帝当日临朝,新册封的妃嬪还需至太和殿东暖阁向皇帝行谢恩礼。

但当日皇帝以“宫闈仪典,重在肃雍內闈”为由,特免了殿陛朝见之礼,仅遣贴身太监前往凤藻宫传口諭,嘉奖贾元春“礼度合宜,不负册命”,並赐下御笔亲题“凤藻宫尚书”匾额一块。

贾元春闻諭,率宫人於凤藻宫宫门前,向北(乾清宫方向)望闕再拜,恭领圣諭,將匾额悬掛於正殿之上。

这一套繁复隆重的流程下来,大半日的光阴已然耗尽。

暮色初临,凤藻宫內灯火通明。

贾元春回宫之后,卸下那身沉重华丽的朝服与珠宝,只著一身家常的月白云纹常服,坐在镜前,由贴身宫女盼儿为她卸去繁复髮髻上的釵环。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稍得鬆弛,但眼底深处那根名为“谨慎”的弦,却丝毫未敢放鬆。

盼儿动作轻柔,一边梳理著主子的长髮,一边低声稟报:“主子,方才您去坤寧宫时,有好几位答应、常在递了帖子过来,想来给您请安道贺。”

贾元春对著镜中自己略显疲惫却依旧端庄的面容,神色平淡,看似隨口问道:“清嬪……可有过来?”

“没有,”盼儿立刻回復,显然是特意留意过的,“不过,清嬪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青筠姑娘来过,送了一份贺礼,礼单在此,看著……不算薄。”盼儿將一份烫金礼单恭敬呈上。

贾元春接过,目光在礼单上快速扫过——一个缅甸玉头冠,一对和田玉玉佩,几匹上好的苏绣、一套文房雅玩、两匣官制胭脂水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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