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釵,”赵永澈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让我看看你手腕上的串子。”

薛宝釵正因方才的肌肤之亲而心慌意乱,耳根发烫,忽听王爷要看她的手串,又是惊喜又是羞怯。

她生得肌肤丰泽,急著褪下手串,竟忘了先將滑落的衣袖拉好,就那么露著一截雪白的膀子,低著头,笨拙又急切地去褪那手串。

北静王看著她低垂的、泛著红晕的侧脸,那专注又带点慌乱的眉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触及的那片滑腻温香。

他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冒出一个之前就有的念头,荒谬而又清晰:

“倘若……你们两个人可以换上一换就好了。”

若是林墨玉能有薛宝釵这般温软丰腴、知情识趣……若是眼前这含羞带怯、任君採擷的模样,是那个清冷如霜雪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疯长。

北静王赵永澈的目光牢牢锁在薛宝釵的脸上,视线却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另一张脸——那张总是平静疏离,却在悬崖边迸发出惊人勇气与忠诚的脸。

在他此刻迷乱的视线里,薛宝釵低垂的眉眼渐渐与林墨玉的清冷轮廓重叠。

他看到“林墨玉”羞红了脸,正小心翼翼地为他褪下手串,雪白的臂膀晃得人眼晕。他看到“林墨玉”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欲说还休的羞怯,正盈盈地望向他,嘴角还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北静王的心臟骤然收紧,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从未见过林墨玉这样的神情,这想像中的画面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近在咫尺的、混合了清冷与羞怯的脸庞……

指尖即將触及的剎那,“林墨玉”却一个灵巧的转身,像受惊的蝴蝶般躲开了。只留下一串尚带著体温的、红艷艷的玛瑙手串,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微凉的触感让北静王猛地回神。

眼前哪有什么林墨玉?

只有薛宝釵已经退开两步,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著滑落的衣袖,一张俏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方才那含羞带怯的“林墨玉”,不过是他一时心神恍惚下的错觉和……奢望。

掌心那串红玛瑙手串沉甸甸的,顏色灼目,与记忆里那抹清冷的翠色截然不同。

北静王看著手串,又抬眼看了看面前娇羞无措的薛宝釵,方才心头那点旖旎和恍惚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烦闷和空洞。

他扯了扯嘴角,將手串递还给薛宝釵,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淡:“收好吧。园子里风大,早些回去。”

说罢,不再看薛宝釵失望又困惑的眼神,转身径直离去。步伐比来时更快,仿佛要逃离什么。

薛宝釵攥著失而復得的手串,望著北静王匆匆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染上一抹委屈和不解。她不明白,王爷方才明明……为何转眼又如此冷淡?

而北静王赵永澈,独自走在繁花似锦的王府园林中,却只觉得满目喧囂,皆不入眼。掌心中似乎还残留著那串红玛瑙的微凉,和……另一串根本不存在的翡翠十八子的冰冷触感。

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恐怕早已深深烙进他心里,再也挥之不去了。而这,或许才是他今日所有烦闷与失落的真正根源。

.

夜色渐浓,北静王府书房內灯火通明,映照得案几上的公文泛著黄晕。

赵永澈將最后一封兵部密函合上,抬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自宫中归来,皇兄那看似平静却暗藏审视的眼神,始终如芒在背。还有今日园中那场荒诞的邂逅——薛宝釵羞红的侧脸,滑落衣袖后露出的凝脂玉臂,还有自己那片刻荒唐的幻视……

“叩叩叩。”

规律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赵永澈的贴身小廝平安。平安自幼跟在王爷身边,机灵本分,此刻手里提著两个不同款式的食盒,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

“爷,打搅您了。”平安將食盒放在外间的花梨木圆桌上,“齐侧妃院里方才送来了宵夜,说是侧妃娘娘亲自下厨燉的汤。薛庶妃那边也送了。”

赵永澈眉头微挑:“亲自下厨?”

平安一边利落地打开食盒,一边回话:“是。齐侧妃院里的小丫头特意说了,娘娘今日从午后就在小厨房忙活,选料、焯水、看火,都是亲力亲为,不许旁人沾手。说是『王爷近日劳心,寻常的汤水怕是不对症』。”

说话间,第一个食盒里的汤盅被取出。是上好的白瓷燉盅,盖子揭开,浓郁醇厚的香气顿时瀰漫开来。

平安小心地盛出一小碗,汤色金黄清亮,不见半点油星,里面是燉得酥烂的乳鸽肉,配著党参、黄芪、枸杞等物,一看便是用了心思和功夫的。

“这是党参黄芪乳鸽汤,最是补气养血、寧心安神。”平安说著,又从食盒下层取出几样佐汤的细点,“齐侧妃还备了茯苓糕和山药枣泥卷,都是温补脾胃的。”

赵永澈起身走到桌边,看著那碗热气腾腾、用料实在的汤,神色微动。

齐氏入府以来,协理內务、侍奉长辈,虽然性子傲,但从未有半分差错。她肯亲自下厨燉汤,这份心意,已经超出了寻常的侍奉,带著几分郑重其事。这碗汤,如同齐氏本人,稳妥、周全,挑不出错处。

“另一个呢?”他目光转向第二个食盒。

“这是薛庶妃送来的冰糖雪梨银耳羹。”平安手脚麻利地换上另一副碗勺。

这只燉盅是粉彩莲花纹的,显得轻巧別致。羹汤呈半透明,雪梨切成匀称的小块,银耳燉出了胶质,汤水中浮著几粒鲜红的枸杞,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琥珀色的蜂蜜和几颗醃渍得恰到好处的青梅。

“送来的丫头说,薛姨娘念叨著王爷今日气色似乎有些燥,这羹最是润肺生津,清心降火。蜂蜜和梅子都是备著,怕王爷嫌甜或想换换口味。”

平安说话间,將小碟子也摆好,动作间明显比对上一份汤品时多了几分轻快隨意。

赵永澈看著那碗晶莹清润的雪梨羹,白日花园里那抹海棠红的窈窕身影和那一闪而过的荒诞幻影,又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

党参黄芪汤太“正”,太“重”,喝下去仿佛就要承了那份郑重其事的心意,接著思考那些他此刻想暂时拋开的朝局纷扰、兄弟猜疑。

而这碗雪梨羹……清甜,简单,带著点家常的隨意,更像是一种无需言明的温柔慰藉,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鬆懈。

平安垂手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王爷目光在两碗汤之间的流连,以及那片刻的沉默。他斟酌著,並未多言。

半晌,赵永澈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齐侧妃有心了。这汤用料讲究,燉得火候也足。你替本王去凝暉院走一趟,就说汤本王收下了,让她早些歇息,不必再等。”

平安心领神会,这是婉拒了齐侧妃那边侍寢的暗示。“是,奴才这就去。”

“等等,”赵永澈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碗雪梨羹上,“告诉薛庶妃……本王稍后就过去,让她……不必再准备別的了。”

平安低头应是,心里却明镜似的。王爷这是选了薛姨娘那边。他不再多话,利落地將齐侧妃送来的汤盅仔细盖好,连带著食盒一同提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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