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凑近了些,神秘兮兮道:“奴婢听说,西六宫那边有个李答应,也不知是听了谁的攛掇,还是自己急昏了头,竟然……竟然想方设法凑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鐲子,想偷偷孝敬给皇后娘娘跟前的管事嬤嬤,求嬤嬤在皇后娘娘跟前美言几句,把她的名字添到伴驾的名单里去!”

林墨玉闻言,从书中抬起眼,用帕子掩了掩唇,忍不住轻笑出声。这笑意里,有几分瞭然,几分淡淡的无奈。

皇上的后宫,说起来是“佳丽三千”,实际上有名有分、能被皇帝记起的,满打满算恐怕五十都不到。

而这其中,真正常在御前露面、有些存在感的,来来去去也就是高位的那几位以及少数几个新鲜面孔。

像李答应这等位份低微、平日几乎如隱形人一般的宫嬪,莫说皇帝,怕是连皇后都未必能立刻对上號。她们就像御花园角落里那些不知名的小花,静静开谢,无人问津。

如今这南巡伴驾的机会,对她们而言,不啻於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束光,哪怕明知希望渺茫,也忍不住要飞蛾扑火般地去爭一爭、试一试。

“便是皇后娘娘心善,肯帮她们递一句话,” 林墨玉放下书卷,声音平和,“难道皇上瞧著那份最终名单上,忽然多出一串生疏的『答应』名號,心里不会犯嘀咕么?”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退一万步讲,即便皇后有心要从中低位妃嬪里提携一两个,以示『恩泽雨露均沾』,也必得矮子里拔高个,仔细权衡家世、品性、容貌,乃至……是否『懂事』。这么多人一窝蜂去求,名额却只有一个两个,皇后娘娘,怕是更要头疼了。”

红袖听得似懂非懂,但见自家贵人神色淡然,並无多少急切之色,便也收了那副八卦的兴奋劲,只乖巧地站在一旁。

林墨玉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著书页的边缘,那平滑的触感下,心绪早已翻腾如沸。

伴驾南巡?

確如红袖所言,闪著“机遇”的诱人金光。

数月朝夕,山高水远,远离这四方宫墙內无处不在的眼睛与规矩,或许能触碰到一个更鬆弛、也更真实的君王。若能把握得当,情分自然不同。这道理,六宫上下都懂,所以那份名单才炙手可热。

但是也有风险,皇庄狩猎尚在京畿,此番南巡,却是真真切切地远离权力中心。圣驾护卫虽如铁桶,但千里跋涉,地形复杂,气候多变,更有沿途无数不可预知的“意外”。

猛兽袭驾是险,水土不服是险,流民惊扰是险,甚至……那些隱在暗处、对皇帝或对新政不满的势力,是否会藉此“天高皇帝远”的时机鋌而走险?

歷史上,帝王出巡遇刺、染疾、乃至失踪的秘闻,並非没有先例。现在皇上还没有收回全部权利,到那时,隨行妃嬪是护驾之功,还是陪葬之殤?

可若留下呢?

林墨玉的目光沉静地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钟粹宫那日益紧张的氛围。

沈贵人临盆在即,这是皇帝登基后第一个孩子,更是他用以平衡朝局、彰显掌控力的关键棋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要离京数月!

这本身就留下了一个巨大到令人不安的悬念:皇后能否镇得住场?淑妃会否趁机动作?沈家又会如何行事?那孩子能否平安落地?落地之后,是男是女?健康与否?……每一个问题,都足以在宫中掀起惊涛骇浪。

届时,紫禁城將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而她林墨玉,一个圣眷正浓却无子嗣傍身、家世不显的新晋宠妃,留在漩涡中心,无异於將自己置於炭火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嫉恨、算计,都会因为皇帝的缺席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投射过来。

留在宫里,看似安全,实则是被动地等待风暴降临,生死荣辱皆繫於他人之手,更是將主动权拱手让人。

两相比较,险处竟成了相对清晰的生路。

林墨玉捏著书籍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却闪过一丝决绝的亮光。

这后宫,隨著皇上的离去,眼下是不能再安稳待下去了。

念头既定,那股因名单未定而產生的隱约焦虑,反而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趋於战斗的清醒。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书页合拢,发出轻微的“啪”一声响,在寂静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

“青筠,” 她唤道,声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清越与平稳,“去打听一下,皇后那边出名单了吗?”

青筠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图。她不是要像那些答应一样去坤寧宫哭求,而是要摸清规则,谋定而后动。“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办,定会小心谨慎。”

与此同时,坤寧宫正殿。

气氛与擷芳斋的静謐截然不同。虽已是午后,殿外却仍隱约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啜泣与哀求声,以及宫女太监们客气而坚决的劝离声。

皇后端坐在书房临窗的大案后,手中握著一支紫毫笔,正在一本摊开的《资治通鑑》上做著批註,姿態雍容沉静,仿佛殿外的喧囂与她毫无干係。只是细看之下,她执笔的指尖,微微有些泛白。

须臾,殿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她的心腹大宫女歷温悄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明显的慍色与不耐。

她走到皇后身侧,弯腰低声道:“娘娘,方才又是两个答应,在殿外跪求了半晌,哭得妆都花了,非要见您一面不可。奴婢好说歹说,才將人劝走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这些人真是……平日里都未必见得著她们的人影,安分守己倒也罢了。如今一听说南巡伴驾,倒像是闻著腥味的猫儿,一窝蜂全涌到咱们坤寧宫来了!真当娘娘您是那庙里的泥塑菩萨,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还指望有求必应呢!”

皇后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一滴墨汁险些落在书页上。她轻轻將笔搁回青玉笔山,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端庄、无懈可击的神情。

“罢了,” 皇后的声音不高,带著一贯的平和,甚至还有几分悲悯,“她们年纪轻轻,入宫以来大多守著空房,寂寞也是难免。如今乍闻有机会伴驾远行,心生急切,乱了方寸,也是人之常情。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歷温听著皇后这番宽宏大量的言语,心中虽仍为自家主子不平,却也不好再多抱怨,只低声应道:“娘娘心善。只是……如此下去,终究不成体统。伴驾名单一日不定,她们恐怕一日不得安生。”

皇后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看著庭院中那株枝繁叶茂的梧桐,沉默了片刻。殿外隱约的嘈杂似乎渐渐远去了,坤寧宫又恢復了它应有的庄严肃穆。

“名单之事,关乎圣驾安危与后宫体统,岂能儿戏?” 皇后缓缓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本宫的话下去:让各位妹妹稍安勿躁,静心等候。皇上与本宫,自会综合考量,秉公定夺。凡再有无故至坤寧宫哭闹请託者,一律按宫规处置,绝不宽贷。”

“是,奴婢遵命。” 歷温精神一振,连忙应下。有了皇后这句明確的话,她再去打发那些痴心妄想的答应们,便有了十足的底气。

歷温领命退下,轻轻掩上了书房的门。

殿內重新归於寧静,只有更漏滴答,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皇后独自坐在案后,脸上那悲天悯人的温和神色,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她伸出手,从案头一摞奏章文书的最底下,抽出了一份空白描金的摺子。那是预备呈给皇帝的、关於南巡后宫伴驾人员的建议名单初稿。

她提起笔,蘸了墨,却久久未曾落下。

窗外的梧桐树影,被西斜的日头拉得老长,斑驳地映在光洁的地面上,也映在皇后沉静如水的眼眸中。

那里面,再无半分方才的悲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思量,与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锐光。

伴驾南巡的名额,是恩典,是机会,又何尝不是……棋子?

她该如何排布这局棋,才能既符合皇帝的期待,维持后宫的“平衡”,又能最大限度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笔尖悬停,墨跡將凝未凝。坤寧宫的午后,在这片深沉的静默里,仿佛连时间都悄然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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