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恩情万分
林墨玉靠在他怀里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沈贵人……让皇上过来?
不是皇帝自己想来,也不是因为別的,竟是沈清瑶主动“让”的?
这完全超出了林墨玉的预料。以沈清瑶白日里那执著追问乃至最后腹痛倒地的情状,以她如今身怀“政治性皇嗣”的敏感身份,她此刻最该做的,难道不是紧紧抓住皇帝,诉说委屈,巩固圣心,同时远离一切可能的“嫌疑之人”吗?为何反其道而行之,將皇帝推向自己这个“嫌疑人”?
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示好?拉拢?还是……以退为进,另一种更隱晦的试探或算计?
林墨玉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將白日里与沈清瑶接触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都重新拆解分析。
但除了那莫名的灵气吸引,除了自己那个“家传秘方”的谎言,她们之间並无任何恩怨交集,甚至没有多少往来。
沈清瑶此举,动机实在难测。
但无论沈清瑶意图为何,这份“情”,此刻是实实在在地被皇帝带到了她面前,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而且,必须接得漂亮,接得感恩戴德,接得毫无芥蒂。
电光石火间,林墨玉已调整好心態与表情。她从他怀中微微抬起头,泪眼朦朧地望著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与动容,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体贴、最善良的话语。
“沈贵人她……” 她声音微颤,带著真挚的感慨,“沈贵人心思真是淳厚善良。今日那般情形,她自身不適,却还惦念著臣妾是否受惊,最后更是主动说是胎动,为臣妾解围……如今,竟还將皇上让与臣妾……”
林墨玉適时地露出一丝羞怯与不安,“臣妾何德何能,竟让沈贵人如此眷顾。皇上,沈贵人与她腹中的小皇子,定会福泽绵长的。”
她將沈清瑶的“胎动”说成是“为自己解围”,將其“让出皇上”定义为“善良眷顾”,言辞恳切,將一个受了惊嚇又蒙受“恩惠”、心思单纯、知恩图报的妃嬪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皇帝垂眸看著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
“她自有她的福气。” 皇帝不置可否地淡淡说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捲起她一缕散落的髮丝,“你既知她善意,便不必多想。今日之事,过去了便罢。”
他不再提沈清瑶,转而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寢衣,指尖掠过丝滑的衣料:“这料子倒別致。这款式朕倒是没有见过......”
林墨玉唇边绽开一抹清浅得宜的笑意,借著方才那点未散的羞怯余韵,灵巧地挣脱了帝王的怀抱。
赤足踩在微凉的金砖地上,如同踏著月色。她快步走到內室角落的紫檀木顶竖柜前,踮起脚尖,从上层取下一个用素银灰锦缎仔细包裹的方正包裹。
锦缎滑落,一套摺叠齐整的寢衣——顏色是极沉稳的靛青,质地是顶级的吴江软绸,触手生温,在烛光下流转著內敛的珠光。
只在领口与袖缘处以同色丝线勾勒出连绵不绝的暗云纹,针脚细密匀停,透著一种不显山露水的精心。
“皇上……”林墨玉声音轻柔,带著恰到好处的忐忑与期许,指尖拂过那光滑微凉的绸面,“臣妾也不知您是否喜欢,更不晓得尺寸是否合宜……只是私心里想著,若皇上偶然驾临,能有件家常舒软的衣裳替换,许能稍解疲乏。粗陋之物,望皇上……莫要嫌弃。”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套靛青寢衣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明晰的讶异,隨即这讶异便融化成一抹更深、更复杂的意味。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並未言语,只是从容地將双臂向两侧平平伸展开。那姿態理所当然,带著久居人上的习惯,等著她近前侍奉。
林墨玉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关於“体贴入微”的自我慰藉瞬间烟消云散,一句无声的腹誹几乎脱口而出:果真是……万恶的“剥削”习性!
腹誹归腹誹,她面上恭顺依旧,轻声应了句“臣妾遵命”,便上前半步,开始解他明黄常服上那些精巧繁复的赤金盘龙扣。
然而,理论与实践的鸿沟顷刻显现。林墨玉虽是官家小姐,但自幼失怙,寄人篱下时也未曾真正贴身伺候过长辈;入宫后更是一步登天成了主子,只有旁人伺候她的份。这亲手为一个高大男子更衣,於她实是破天荒头一遭。
那龙袍扣襻精巧,她指尖因生疏与莫名的紧张而微颤,摸索了好几下才解开第一颗。
褪外袍时,宽大的衣袖不甚听话,与皇帝的臂膀缠在一处,她不敢用力,只得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將丝绸从纠缠中一点点理出,鼻尖竟沁出些许细密的汗珠。
待到中衣,那原本看似简单的系带,在她手中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七绕八绕竟成了个小小的死结……
整个过程磕磕绊绊,笨拙得近乎滑稽。
皇帝却极有耐心,保持著伸展双臂的姿態,垂眸静观。
看著她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的黛眉,看著她抿紧的、泛著自然嫣红的唇瓣,看著她与一件衣裳“搏斗”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全然不同於平日沉静的鲜活情態,他眼底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邃的专注。
终於,费了仿佛半生心力,才將皇帝身上的明黄常服与中衣尽数褪下,又手忙脚乱地將那套靛青寢衣为他换上。
系妥最后一根系带,林墨玉几乎要虚脱般悄悄舒了口长气,下意识地抬起手背拭了拭额角——其实她用了灵气之后並无汗水,只是一种如释重负的习惯。
带著一点完成艰巨任务后的小小雀跃与期待,她扬起脸,眼眸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望向皇帝,等待著他或许会有的、关於这衣裳是否合身的评价,或是调侃她笨拙的轻笑。
然而,撞入她眼帘的,却並非预想中的任何一幕。
皇帝已转过身,正对著她。
那身靛青软绸极为妥帖地覆在他挺拔昂藏的身躯上,柔和了帝王常服的耀目威仪,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竟意外地衬出一种閒適而矜贵的风致。
但此刻,他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却灼烈得如同实质。
那不再是审视,亦非戏謔。
而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掩饰的、赤裸裸的欣赏与攫取的欲望。
他的视线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巡弋过她因方才一番动作而略显凌乱的云鬢,拂过她光洁额际那层动人的薄晕,掠过她微微起伏的胸脯曲线,最终,牢牢锁住了她那双因完成“使命”而清澈发亮的眸子。
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跃动,燃起两簇幽暗却炽热的火焰。
寢殿內温暖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令人心悸的静謐,温度却陡然攀升。
林墨玉脸上那点小小的得意与期待倏然冻结,隨即被汹涌而上的滚烫红潮淹没。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跟却似钉在了原地,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得耳膜生疼。
可恶!这衣裳……才刚穿上啊!她费了这般周折,原是想稍缓那迫人的亲密,营造些许家常的、鬆弛的氛围,怎料竟是火上浇油,反倒引出了他眸中更甚的幽暗火光!
“皇……皇上,” 她喉咙发紧,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这寢衣……可还舒適?”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瞬间消弭。
靛青的袖口下,他伸出手,指尖带著一丝夜的微凉,却以不容抗拒的力度,轻轻拂过她滚烫的脸颊,替她將那缕不听话的髮丝別至耳后。
动作堪称温柔,其下蕴含的掌控意味却令人心悸。
“爱妃亲手丈量缝製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的尾音像带著鉤子,刮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自是……再合身不过。”
那“亲手”二字,被他刻意含在唇齿间缓缓碾过,赋予了无限曖昧的深意。
林墨玉只觉得被他触碰过的肌肤酥麻一片,似有电流窜过,她终於意识到,自己或许犯了一个天真的错误——
在这位惯於掌控一切的帝王眼中,她方才那番生涩笨拙的侍奉,非但不是缓衝,反而成了一种毫无防备的、別具风情的“邀请”,彻底点燃了他眼底深藏的幽火。
未等她理清这错位的应对,天旋地转间,已被他打横抱起。
“夜已深,” 皇帝抱著她,步履沉稳地走向那锦帐低垂的床榻,声音里的热度几乎能將人灼伤,“这新衣既已上身,爱妃也该亲自体会一番……是否当真如你所愿,令人安眠。”
锦帐如水波般垂下,掩去了最后一角烛光,也吞没了林墨玉未能出口的、那声混合著懊恼与认命的细微嘆息。
窗外,上弦月清辉寂寂,夜风掠过庭院,拂过那株花期將尽、零落著残瓣的玉兰,枝叶沙沙作响,宛如一声悠长而瞭然的唏嘘。
帐內乾坤,却已是另一番风急雨骤、不容分说的温热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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