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恩情万分
林墨玉回到擷芳斋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宫墙投下长长的、森冷的影子,將她纤细的身形完全吞没。青筠见她面色沉寂,比早晨出去时更添了几分凝肃,心头不由一紧,连忙奉上温茶,却不敢多问。
殿內静得落针可闻。
林墨玉没有像往常那样倚窗看书,或是调息修炼。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著窗外那株玉兰。花期已近尾声,洁白的花瓣边缘染上了憔悴的焦黄,风一过,便零落数片,无声无息地萎顿於尘土。
沈贵人这个孩子,太不寻常了。
林墨玉入宫虽晚,但凭藉领林家给的情报,加之暗中留意,对当今天子登基前后的秘辛,早已拼凑出七八分轮廓。
皇上这皇位,得来颇有几分“捡漏”的意味。
先帝元后所出的嫡长子,又长又嫡,才德兼备,早早立为太子,稳居东宫。太子妃便出自当时的丞相府,藉由这桩婚姻,在文官体系中根深蒂固。
但先帝进入晚年,眼见太子羽翼渐丰,自己权威日减,帝王的猜忌与对权力流失的本能恐惧,便化作了无形的毒药。
先帝竟暗中纵容(甚至可能引导)了一场悲剧——太子岳父的某个儿子,在一次“意外”中,纵马撞死了手握实权的某位武官爱女。
事情闹到御前,先帝自然“公允”地和起了稀泥。
一边是未来的亲家、文官领袖,一边是丧女悲愤的武將,权衡之下,牺牲品只能是那位武官的女儿。
帝王心术,凉薄至此。
武官一腔悲愤,却討不到半分公道,恨意便如烧不尽的野草,在心底疯狂滋长。
没过多久,太子在郊外策马游猎之时,竟莫名坠马,摔断了双腿。自古至今,何曾有过瘸腿的天子?
先皇纵然雷霆震怒,將那怀恨报復的武官满门抄斩,也终究无法改变太子失德失仪、难当大任的事实。
储君之位悬空,目光便只能落在剩下的两位皇子身上。
只是这二人,自小便未曾被当作储君培养,琴棋书画、骑射兵法虽有涉猎,却终究少了那份君临天下的气度与格局。
先皇无奈,只得將二人一同养在宫中,延请名师教导,观其言行,察其心性,再做定夺。
北静王有生母在侧,宫中行事自有母族照拂,进退有度;而当今圣上的生母,早在他幼年时便已溘然长逝,偌大的皇宫之中,他便如一叶无根的浮萍。
先皇怜他孤苦,便將他託付给当时盛宠正浓的贵妃抚养——也就是如今的太后。
深宫之中,从来都不是仅凭天资便能站稳脚跟的。在先皇的再三考量与暗中观察之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心思更为縝密、行事更具城府的当今圣上。
这便是外人眼中,新帝登基的缘由。
可林墨玉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清楚,所谓“择其贤者而立”,不过是摆在檯面上的冠冕之词。
这皇位的归属,背后藏著多少太后与朝臣、世家与皇族的博弈,岂是旁人能轻易窥破的?
太后自恃有养育之恩,又凭著身后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一心想要將皇上牢牢掌控在掌心,做那垂帘听政的幕后之人。
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位新帝——有些人,天生便是要做领导者的。
皇上尚是皇子之时,因生母早逝,无人撑腰,连婚姻大事都做不得主,只能任由旁人摆布。待到他荣登九五,成了九五之尊,后宫的床笫之事,竟还要被太后处处掣肘。
如此这般,一晃数年过去,皇上暗中培植势力,提拔心腹,渐渐在朝堂之上有了自己的话语权。
而沈贵人的父亲,正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新任丞相,忠心耿耿,是皇上的心腹肱骨之臣。
时机成熟,皇上这才鬆了口,默许沈贵人怀上了龙胎——这可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个降临的皇嗣,意义非凡。
它不仅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胎,更承载著新帝与旧势力博弈的阶段性成果,牵动著前朝后宫的每一根神经。
正因如此,林墨玉才对白日之事后怕不已。
她区区一个贵人,家世又比不过沈贵人,恩宠初承,有何资格、有何必要去沾染这潭最深最险的浑水?
她的“资格”还不够孕育皇嗣,此刻任何与沈贵人的牵扯,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各方势力角力的牺牲品。
淑妃今日的发难,便是明证。
所以,当夜幕降临,青筠小心翼翼地问是否还要等候圣驾时,林墨玉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起身,任由青筠替自己解下腰间的玉饰,换上一身月白色的素色丝绸睡衣——这睡衣是她特意寻了苏杭最好的织娘,用上好的云锦织就的,触手光滑细腻,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莹润如玉。
她坐在妆镜前,看著镜中自己清丽的容顏,声音平静无波:“皇上此刻,怕是正在沈贵人的景仁宫里呢,今晚,是不会过来了。”
“青筠,今日早些铺床吧,我累了。” 她轻声吩咐,走向內室。
青筠应了一声,刚转身要去整理床铺——
外间,却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就在门口,並非宫人细碎的步伐。紧接著,是守门太监极力压低却难掩震惊的请安声,以及……一声男子爽朗低沉的笑!
那笑声低沉醇厚,带著帝王独有的威仪,穿透了沉沉的夜色,清晰地传了进来。
她正解开发簪的手,倏然僵在半空。
殿门被轻轻推开,頎长的身影背著门外深浓的夜色,踏入室內温暖的烛光范围。
跳跃的烛火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晕,脸庞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愈发轮廓深邃,眉峰似剑,眼眸如星,那通身的威仪与此刻唇角噙著的一抹似笑非笑,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魅力。
果然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纵然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在这般朦朧的烛火映照下,也平添了几分俗世的温情。
林墨玉彻底怔住了,维持著半散的青丝披肩、身著寢衣的居家模样,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只呆呆地望著那本不应出现在此处的人,一步步向她走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將她难得的怔忪与来不及掩饰的惊愕尽收眼底。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朕竟不知,” 他开口,声音里带著酒意薰染后的微哑,带著几分戏謔,几分玩味,在她耳畔响起,“朕的清贵人,这般懂得揣摩朕的心思?连朕今夜会宿在何处,都替朕安排好了?”
语气不明,听不出是喜是怒。
林墨玉猛地回过神来,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她下意识地想要蹲身行礼告罪,可下巴被他捏住,动弹不得,只能维持著这略显屈辱又亲昵的姿势。慌乱之下,她急中生智,纤长的羽睫迅速扑闪了几下,眼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层清亮的水雾迅速瀰漫上来,欲落不落,端的是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
借著仰头的姿势,她將那份惊惧、委屈、后怕,以及一丝楚楚可怜的依赖,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眼前。烛光下,泪光点点,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皇上恕罪……” 声音带了哽咽,软糯含混,“臣妾、臣妾只是……” 她似乎慌乱得不知如何解释,看著皇上不接招,她索性心一横,柔若无骨的身躯向前一倾,轻轻靠进了皇帝怀里,双臂虚虚环住他的腰,將脸埋在他胸膛的龙纹绣样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带著惊魂未定的颤抖:
“皇上有所不知,今日白天……真真是嚇死臣妾了。”
温香软玉主动投怀,带著沐浴后的清新气息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寧神味道。皇帝身形似乎微微一顿,捏著她下巴的手鬆开了,转而虚扶在她肩背上。
林墨玉趁机將一丝极淡极纯的灵气,悄然弥散在两人周身咫尺之內。这灵气不具侵略性,只如最柔和的春风,涤盪烦躁,抚平心绪。
果然,皇帝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属於帝王的冷硬威压,似乎缓和了些许。他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作为皇上,他从来不会有需要安慰別人的需求,所以动作有些生疏,却也算得上安抚。
“朕没有生气。” 他道,声音低沉了些,“沈贵人自从有孕,心思是比往常敏感娇气些。今日之事,確实突然,也难怪你受惊。”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语句,“她也觉得白日里举止有些冒失,让你受了牵连,心下过意不去。所以……今晚是她让朕过来看看你的。”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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