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恕罪,微臣失仪……” 李太医一边告罪,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隨身药箱,取出脉枕和一方洁净的丝绸帕子。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动作恢復了医者的条理。

先將脉枕小心垫在沈清瑶伸出的一截皓腕下,再將丝帕轻轻覆在她腕间肌肤之上,最后,才屏息凝神,將三指稳稳搭了上去。

一时间,周遭静得可怕。连春风拂过海棠枝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李太医微闔的眼瞼和凝重的面容上,试图从中读出吉凶祸福。淑妃捻著帕子,齐嬪微微前倾身体,林墨玉则垂手静立,面上不带丝毫表情。

时间一点点流逝。

李太医的眉头渐渐蹙起,又缓缓鬆开,指尖在沈清瑶腕间轻移,似乎在反覆確认著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混合著疑惑、慎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终於,他缓缓收回手,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了一口气。

“李太医,”淑妃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带著迫人的压力,“沈贵人情况如何?龙胎可还安稳?”

李太医连忙转向淑妃,躬身回话,语气带著十二万分的小心:“回淑妃娘娘,托娘娘洪福,从脉象上看……” 他斟酌著词句,“沈贵人脉象略见滑数,乃是受惊悸动之象,但根基未损,龙胎……暂无大碍。”

“暂无大碍?” 淑妃精准地抓住了这个用词,眉梢微挑,“那沈贵人为何腹痛剧烈,面色如纸?李太医,你可要诊仔细了,事关皇嗣,容不得半点含糊!” 最后一句,已是疾言厉色。

李太医额上刚消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急急道:“娘娘明鑑!微臣不敢不尽心!贵人腹痛冒汗,症状確实明显,可这脉象……除了受惊悸动,滑数略浮之外,竟、竟寻不到其他明確的病因病兆。既非饮食积滯,也非外感风邪,更无冲任受损之象……这、这实在是……”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保守但足以引人联想的说法,“微臣才疏学浅,此等脉症,倒似……似有外物相扰,引动胎气,却又未能真正伤及根本之状。或许……或许静臥休养,远离刺激之源,便可缓缓平復。”

“外物相扰?” 淑妃重复著这四个字,目光如电,再次射向林墨玉,这一次,毫不掩饰其中的凌厉与质问,“李太医的意思是,沈贵人身边,有不当之物,惊扰了皇嗣?”

李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接话,汗水涔涔而下。

齐嬪適时地轻轻“呀”了一声,用手帕掩了掩唇,看向林墨玉的目光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不解:“方才……沈贵人似乎正是在与林妹妹说话时,突然不適的。林妹妹,你方才说,沈贵人问了你……香料?”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询问香料——突然腹痛——脉象显示“外物相扰”。逻辑链清晰得可怕。

林墨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浇下——无论你是不是清白,只要她们故意带著有色眼镜看待你,白的也会变成黑的。

她张了张口,想要再认真辩驳一番,將“家传正统秘方”、“母亲生前也经常用”之事再次强调,並点明自己从未靠近、更未触碰沈清瑶——

“淑妃娘娘……李太医……”

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清瑶不知何时缓过了一口气,在宫女的搀扶下,勉力坐直了些。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额上的冷汗也渐渐收了。

她抚著小腹,眼神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淑妃,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太医,最后,目光在林墨玉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指控,只有残留的痛苦和一丝……古怪的意味。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细弱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

“淑妃娘娘,李太医……你们误会了。我……我不是因为別的。”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是……是肚子里的孩子,刚才踢了我一脚。特別用力……我一时没防备,疼得厉害了些。现在……现在好像好多了。”

孩子……踢了一脚?

这个答案,简单、直接,合乎孕妇常理,却又与方才李太医那番“外物相扰”、“惊悸动胎”的严肃诊断,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尷尬的对比。

淑妃脸上的厉色骤然僵住,那双美艷的眸子瞬间眯了起来,紧紧盯著沈清瑶,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丝毫作偽的痕跡。

然而沈清瑶的表情除了虚弱和些许赧然,並无其他。

齐嬪脸上的温婉笑容也凝滯了一瞬,隨即迅速调整,化作鬆了一口气的欣慰:“原来如此!真是虚惊一场!沈妹妹可嚇坏我们了。既是胎动有力,那便是小皇子健壮的好兆头啊!” 她说著,上前一步,似乎想亲自搀扶沈清瑶,姿態亲热无比。

李太医跪在地上,更是大大地鬆了口气,连忙叩首:“贵人洪福!胎动有力,確是吉兆!是微臣学艺不精,未能及时辨明,让贵人受惊了!微臣该死!” 他此刻恨不得將“胎动”二字刻在脑门上。

淑妃沉默了片刻。她缓缓转动著腕上的碧璽手串,目光在沈清瑶、林墨玉、以及诚惶诚恐的李太医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淡地、几不可闻地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在场的耳中。

“既然沈贵人无恙,是胎动所致,那便好。” 淑妃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慵懒,却比之前更冷了几分,“齐嬪,我们走吧,別扰了沈贵人静养。”

说罢,她再不看任何人,逕自转身,扶著陶乐的手,重新走向自己的轿輦。石榴红的宫装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齐嬪连忙对沈清瑶又说了两句关怀的话,然后转向林墨玉,脸上依旧是那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甚至还带著几分“误会解除”的轻鬆:“林妹妹也受惊了。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妹妹快回去歇著吧。” 她语气亲切,仿佛方才那暗藏机锋的话並非出自她口。

林墨玉恭恭敬敬地对她行了一礼,低眉顺眼:“谢齐嬪娘娘关怀。”

齐嬪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快步跟上了淑妃的轿輦。

李太医如蒙大赦,擦了擦汗,赶紧凑到珍珠身边,低声而详尽地交代起孕妇遇到强烈胎动该如何缓解、平日注意事项等等,语气是十二万分的耐心与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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