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长春宫主殿。

缕缕暖香自鎏金狻猊炉中逸出,淑妃斜倚在铺著紫貂皮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著一串光华流转的碧璽手串。

齐嬪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捧著盏新沏的六安瓜片望著她。

“娘娘,您瞧今儿早上坤寧宫那出……”齐嬪试探著开口,“林贵人那模样,是真病得不轻。皇后娘娘还赏了红罗炭,瞧著倒挺关怀。”

“她?假模假样。”淑妃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病?是真病假病且不论,这病来得倒正是时候。刚入宫就蔫了,可见是个没福气的。”

她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不过,既然病了,那便好好『病著』吧。传话给太医院那边,该用的药照用,但『调理』的方子……不妨温吞些。总得让她这风寒,『缠绵』一段时日才好。”

齐嬪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娘娘,这……能拖多久呢?她早晚是要侍寢的呀。皇上如今虽未召幸,可万一她病好了……”

“急什么?”淑妃打断她,语气慵懒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凉意,“皇上那人,你还不清楚?天生就是龙肝凤髓养出来的挑剔性子,前朝天天喊著『节俭』、『表率』,可你瞧瞧他平日用度——茶非明前雨前不饮,陈了一季的便嫌失了清香;膳食用具更是精细到了头髮丝儿。”

她似想起什么,嗤笑一声,“前些日子不知听了哪个膳房奴才的巧语,迷上了一道什么『素肉煨珍豆』,说是豆子却有肉香,清雅不腻,龙心大悦,赏了那厨子。你猜怎么著?后来本宫才听说,那豆子是用整只肥鸡並火腿高汤,文火慢燉足足六个时辰,吸饱了精髓,再沥净油星呈上去的!这能没有肉味么?”

说到这里,淑妃抬眼,微微一笑:“皇上啊,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更搁不下勉强。现在她一个病懨懨、气色不佳的新人,哪怕真到了御前,那副尊容,能提起他几分兴致?若再『病』得久些,拖过了新鲜劲儿……这后宫百花齐放,谁还记得角落里一朵没开起来就蔫了的小花?”

齐嬪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又带著点諂媚的笑容:“娘娘思虑周全!是了,皇上最重仪表风姿,林贵人如今这模样,即便强行送到御前,只怕也……况且,时日一长,新人变旧人,机会就更渺茫了。”

淑妃满意地瞥了她一眼,重新靠回软枕,声音轻飘飘的,却透著寒意:“所以啊,咱们不急。让她慢慢『养著』。內务府那边,该『节俭』的地方,也別忘了对擷芳斋『多多上心』。炭火份例……本就是按制发放,岂能因一人病弱就屡屡超支?皇后娘娘赏的炭,够她用几日,便用几日吧。”

殿內温暖如春,淑妃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打压一个尚未承宠、家世也不算顶尖的新人,对她而言不过是隨手为之。她要的,是这后宫新人旧人的格局,始终在她掌控的节奏里。

日子在表面静默与暗处角力中滑过,寒冬渐褪,御花园的积雪消融,枝头悄然萌出嫩绿鹅黄的点染。

林墨玉的“风寒”,果如淑妃所愿,“缠绵”了足有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她也深居简出,用完了皇后赏赐的,就用青筠暗中购置的红罗炭,將擷芳斋经营得温暖静謐。

偶尔在天气晴好的午后,她也会裹著厚斗篷,去御花园偏僻的角落略作走动,脸上涂上了厚厚的脂粉,让別人一看就能看到那张依旧带著几分病后的苍白的脸。

宫里的人似乎渐渐淡忘了这位入宫即“失宠”又久病的林贵人。

风头,全然被另一位新人——沈贵人沈清瑶独占。

沈清瑶自侍寢后,便颇得圣心。皇上喜爱她活泼娇俏,不拘小节,常召她伴驾。

入春后,更是时常与她同游御花园,时而观鱼,时而赏花,甚至偶有宫人远远瞧见,沈贵人娇笑著躲避,皇上竟也含笑追逐几步,帝妃嬉戏,儼然一副民间少年夫妻般的亲昵情状。

这般殊宠,自然招风。

流言蜚语如春日柳絮,悄然飘满六宫。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更有那等著看热闹的。终於,这动静传到了慈寧宫太后的耳中。

太后素来最重宫规体统,將天家威仪看得比山还重。闻得近身嬤嬤低声稟报,说皇上近日频频与沈贵人在御花园嬉笑玩闹,有时甚至不顾身份地追逐几步,引得宫人窃窃私语,太后握著佛珠的手顿时一紧,那总是半闔著的眼眸倏然睁开,里面沉甸甸的全是不悦。

“成何体统!” 太后声音不高,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寒意,“皇上乃万乘之尊,一举一动皆为天下表率,岂能在御苑之中行此轻浮之举?沈贵人身为妃嬪,不知规劝君上,反以媚態引诱,更是失德!”

她並未直接召见皇帝训斥——皇帝毕竟已是天子,需顾全其顏面。但这股火气,必须有个出口,也要给六宫一个明確的警醒。

翌日,沈清瑶便被传召至慈寧宫。殿內焚著沉水香,气氛却凝重压抑。太后端坐於正殿紫檀凤纹宝座上,两侧侍立著几位面目严肃、资歷深重的老嬤嬤,目光如炬,落在沈清瑶身上,让她从踏进门槛起就心头惴惴。

太后並未疾言厉色,甚至语气还算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沈贵人,你入宫时日虽浅,但既蒙圣恩,享贵人位份,便当时刻谨记嬪妃本分。端庄持重,规劝君上,方是正道。哀家听闻,近日御花园中,颇有不合礼制之喧闹,你可知晓?”

沈清瑶脸色一白,连忙跪下:“臣妾……臣妾不知……”

“不知?” 太后淡淡打断,拨动了一下手中的翡翠佛珠,“便是无知,亦是过失。皇上日理万机,偶有鬆懈,你等近身之人更应提醒周全,而非纵容附和,乃至推波助澜。言行跳脱,有失妃嬪端庄;未能尽责规劝,更是愧对圣恩。”

沈清瑶伏在地上,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犹如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委屈和恐惧交织,眼眶迅速红了,却不敢辩驳一句。

“念你初犯,又是春日里年轻人难免心浮,” 太后语气微缓,却掷下更重的惩罚,“便罚你抄写《女诫》、《內训》各百遍,於钟粹宫中静思己过,半月內非詔不得隨意出宫门。你可心服?”

“臣妾……谢太后娘娘教诲。” 沈清瑶声音哽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从慈寧宫出来时,春日暖阳照在身上,沈清瑶却只觉得遍体生寒。她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著才没落下。

一路疾走回钟粹宫,扑倒在榻上,满腹的委屈、后怕、以及对太后威严的恐惧才彻底爆发出来,低声啜泣起来。她不过是得了皇上几分喜欢,两人玩闹些罢了,何至於被扣上这样大的帽子?还要禁足半月,抄写那些枯燥的训诫……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飞到了乾清宫。皇帝听闻,眉头微蹙。他心知太后这是借题发挥,意在敲打后宫,维持她所看重的“规矩”,也是对他最近在前朝的改革的一种隱晦的压制。

当晚,皇帝便摆驾钟粹宫偏殿。名为探视,实为安抚。

见到皇帝,沈清瑶如同见了主心骨,未语泪先流,跪倒在地,抽抽噎噎地將慈寧宫中的情形说了,虽不敢抱怨太后,但那满脸的委屈和后怕却是实实在在的。

“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只是,只是太后娘娘罚抄的经书实在太多,还要禁足……”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眼中全是依赖和祈求。

皇帝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又念及她的父亲在前朝打拼,心思流转,亲自將她扶起,揽入怀中温言抚慰:“好了,莫哭了。太后也是为规矩考量,略施薄惩,让你长个记性便罢。抄书之事,朕会让人帮衬著你些,禁足……朕允你偶尔在钟粹宫院內散心,可好?”

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平平安安地为朕生下皇嗣。其他事情,有朕在。”

在皇帝柔声的安抚和承诺下,沈清瑶的情绪渐渐平復,依偎在皇帝怀中,感受著这份独有的庇护,脸上终於重新有了笑模样,带著鼻音娇声道:“有皇上这句话,臣妾便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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