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日,卯时末,晨光初透。

北京城从彻夜的廝杀与欢庆中,缓缓甦醒。

东直门那道三丈宽的缺口,此刻成了全城最触目惊心、也最令人肃然起敬的伤疤。

血肉混合著泥土砖石,在晨光下呈现出暗沉的紫红色。

浓烈的血腥味还未散尽,引来成群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啼叫。

但这並不妨碍整座城市的沸腾。

大街小巷,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没有红绸,便扯出压箱底的旧衣,染了色的粗布,甚至將过年用的窗纸糊在灯笼上。

人们自发地涌上街头。

提著家中仅存的一点米麵做的饼子,煮的稀粥,烫的鸡蛋,簞食壶浆,迎向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搬运同袍遗体的明军士兵。

“军爷,吃口饼子吧!”

“恩人!谢谢恩人守住北京城啊!”

“我儿子……我儿子守德胜门战死了……多谢陛下,多谢大军,替他报仇了……”

白髮老嫗颤巍巍地將鸡蛋塞进士兵手里,抹著眼泪,念叨著战死的儿子。

孩童被父亲扛在肩头,指著远处列阵休息的重甲骑兵,奶声奶气地喊“骑兵叔叔好厉害”。

更多的百姓,无论老少,见到穿著大明衣甲的將士,无论认识与否,都会深深躬身,作揖行礼。

三天炼狱,一夜狂喜。

这座差点陷落的帝都,在晨曦中,重新焕发出劫后余生的、掺杂著悲愴与希望的勃勃生机。

朱慈烺的中军大帐,设在东直门外原八旗中军营地处。

帐內,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朱慈烺已卸下染血战甲,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中带著血丝,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昨。

甲一侍立左右,同样卸了甲,只著內衬戎装,身上缠著绷带,血腥气混著金疮药的味道,在帐中缓缓瀰漫。

“稟陛下。”甲一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清晰,“战果已初步清点完毕。”

“讲。”

“是。此战,阵斩八旗兵三万一千七百余级,生擒一万零三百余人,其中重伤、轻伤者约四千,余者溃散,末將已派轻骑分路追剿,务求全歼。”

“我军伤亡。”

甲一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重甲骑兵战死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九人,轻伤不计。守城各军……据倪元璐倪大人初步统计,战死一万九千四百余人,重伤三千余,轻伤逾万。其中,东直门缺口处最后死守的一千重甲步卒,倖存者……七十九人。”

帐內,一时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朱慈烺闭上了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不容置疑的决断:

“战死者,依阵亡將士最高例抚恤,由內帑直接拨发,务必足额、儘快送到。”

“凡战死兵卒家中,无壮丁者,其父母妻儿,由朝廷供养终身。”

“伤残者,由兵部妥善安置,不得使其流离失所。”

“东直门七十九勇士,每人晋三级,赏银千两,田百亩,朕要亲自为他们敘功。”

“末將领旨!”甲一单膝跪地,声音鏗鏘。

朱慈烺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如同帐外清晨的寒风:

“还有一事。”

“著锦衣卫会同京营,即刻封锁九门,全城搜捕溃逃藏匿的八旗將官,及……助紂为虐的汉奸。”

他抬起眼,眸中寒光凛冽,一字一句道:

“尤其是洪承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末將(臣)遵旨!”

军令如山,迅速执行。

刚刚经歷大战的北京城,再次动了起来。

京营士兵配合锦衣卫,以坊为单位,挨家挨户排查。

战场外围,明军士兵正在清理尸体。

八旗兵尸首集中焚烧,大明將士遗体则小心收敛,以待辨认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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