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崇禎面前,伸出双手。

崇禎的视线,终於落在儿子脸上。

年轻、冷峻,与自己相似,却又陌生至极。

他看不见孺慕,看不见敬畏,只看见深潭般的平静,与超越年龄的冷漠。

他缓缓递出詔书,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两只手,在明黄绢帛上交匯。

崇禎的手,冰凉,颤抖。

朱慈烺的手,稳定,有力,带著热血与钢铁的坚硬。

指尖相触的剎那,崇禎如遭电击,微微一颤。

他死死盯著詔书从自己手中,平稳移到另一双手里。

权力交割,在这一触之间,无声完成。

朱慈烺接过詔书,未多看,对崇禎微微頷首,算作礼仪。

他转身,面向空殿,面向门外日光与甲士阴影,缓缓展开詔书。

“咚!”

殿门外重甲兵,似得无形號令,同时將战刀重重顿地!

刀鐏撞在青石上,闷响如雷!

“咚!”

第二声,整齐划一,震落殿梁微尘,震得勛贵浑身一抖。

“咚!”

第三声,如最终判决,敲碎旧时代心臟,宣告新时代降临。

三声闷响,非礼乐,却比钟鼓笙簫更庄严、更肃杀、更有权威。

这是钢铁与意志奏响的权力乐章。

崇禎身体剧烈一晃,几乎栽倒。

王承恩急忙上前,用身体撑住他。

朱慈烺恍若未闻,平静收詔,目光落在御案托盘上——

那方刻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璽。

王承恩颤抖著端起托盘,递到崇禎面前。

崇禎望著这方用了十七年、却从未真正受命於天的玉璽,眼底最后一点光湮灭。

他缓缓捧起,冰凉沉重,压得指尖发麻。

转身,面向朱慈烺,双手递出。

无言。

朱慈烺稳稳接过。

玉璽入手,冰凉,沉重。

那是万里江山,是亿兆生民,是无上责任,也是绝对权力。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眼扫过大殿。

眼神依旧平静,可平静之下,已有新的东西生根。

崇禎深深看了他一眼,唇瓣翕动,气声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你……好自为之。”

无父亲叮嘱,只有帝王警示,与失败者最后的复杂嘆息。

朱慈烺目光对视一瞬,无回应,无情绪。

他微微侧身,让开丹陛之路。

崇禎知道,一切结束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坐了十七年的龙椅,在王承恩搀扶下,缓缓转身。

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身影在大殿阴影里,孤独,萧索。

走过跪伏的勛贵,走过肃立的礼官,最终消失在侧门的无边黑暗中。

旧时代,连同它的主人,一同退入歷史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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