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

紫禁城,奉天殿。

皇权核心之地,此刻瀰漫著诡异的压抑。

殿內空旷得令人心悸,本该站满百官的空间,只剩寥寥数十人。

丹陛之上,髹金雕龙龙椅端坐一人——

大明崇禎帝朱由检。

他身著十二章袞服,头戴冕旒,却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眼窝深陷。

如被抽空灵魂的华丽木偶,僵硬僵坐。

冕旒玉珠轻晃,映出他眼底死寂的灰。

王承恩如影子般立在身后,垂头不敢视物。

丹陛下,左侧是英国公张世泽为首的勛贵,朝服紧绷,神色复杂。

右侧是襄城伯李国楨等投降派,面如死灰,冷汗涔涔,如立悬崖。

大殿两侧,鸿臚寺官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殿门敞开的阴影里,肃立两排重甲兵。

铁铸雕像般沉默,肃杀之气如冰冷潮水,漫过门槛,压在每个人心头。

这是最直白的武力宣示。

“陛下……”

王承恩微不可闻地提醒,声音发颤。

崇禎的眼珠极缓地转动,落在御道正中的身影上。

朱慈烺已卸甲,著玄色绣金亲王常服。

身姿挺拔,面容平静,目视前方。

似看不见龙椅上的父亲,不在意殿內诡异气氛。

他站在那里,如入鞘利剑,锋芒自露。

殿內死寂,只有远处全城的隱约欢呼,如遥远杂音。

崇禎深吸一口气,极缓,极沉。

似要把十七年帝王生涯、所有屈辱不甘、最后一丝父性的复杂,一同吸入肺腑,碾碎。

他伸出手。

瘦削苍白,青筋毕露,不受控制地颤抖。

王承恩忙捧上明黄禪位詔书。

崇禎接过,绢帛冰凉,刺得指尖发疼。

他展开詔书,每一个字,都如烧红烙铁,烫眼,烫心。

他张了张嘴,喉咙似被堵住,只发出嘶哑的“嗬”声。

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乾涩如磨石,在空殿里响起:

“朕……德行有亏,致天下板荡,生灵涂炭,罪在朕躬,愧对列祖列宗……”

每一字,都重若千钧,耗尽全力。

他死死控制,才不让声音走调,不让手颤抖失控。

“太子慈烺……天纵英武,聪睿仁孝,临危受命,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沙河一战,功盖寰宇,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念到此处,他停顿许久,胸膛剧烈起伏。

心臟狂擂,耳中嗡鸣。

这些讚词,是对他十七年励精图治最辛辣的讽刺。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只剩死寂。

“朕……即日禪位於太子慈烺……退居太上皇帝,不预国事……”

最后几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念完了,似耗尽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僵坐原地,目光空洞,灵魂出窍。

朱慈烺微微躬身,稳步上前,踏上丹陛。

步伐沉稳从容,无半分犹豫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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