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茶凉
下午两点五十分,黑色越野车稳稳停在茶楼门口的树荫下,轮胎碾过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李建军推开车门下车,鞋底踩在发烫的地面上,连带著裤脚都沾了点盛夏的燥热。
他抬眼望向面前这座古色古香的茶楼,朱红色的雕花木门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门框两侧掛著两串铜製风铃,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框上掛著的铜铃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脆得像冰裂的轻响,像一颗细小的石子砸进深潭,涟漪还没来得及漾开就彻底沉了下去。
茶楼的空间不算大,一楼散座只坐了七八个人,有人埋著头指尖飞快地划动手机屏幕,有人凑在桌边压低声音谈著生意,所有的声响都被垂落的竹帘和厚布幔滤得软乎乎的,像一团团被剪碎的棉絮,轻飘飘浮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一个穿藏青色对襟短衫的服务员快步迎上来,目光在李建军身上顿了两秒,带著点职业性的试探,隨即弯起腰露出標准的笑。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郑国栋先生订的三楼雅间。”
服务员脸上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侧身做出一个引路的手势,指尖虚虚指向楼梯的方向。
“您这边请,郑先生已经在楼上等您很久了,我这就带您上去。”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每一步都带著陈年木头特有的沉实质感,像是踩在一段被时光压得紧实的旧岁月里。
二楼拐角的墙面上掛著一幅装裱好的书法,墨色在时光里浸得微微发淡,笔锋却依旧凌厉,写著“茶亦醉人何必酒”七个大字,角落的落款模糊不清,连印章的轮廓都快融进泛黄的宣纸上了。
服务员在走廊最尽头的那扇实木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了三下,声响轻得像落了片树叶。
他握住门把手推开房门,侧身往后退了半步,把通道完完整整让出来,头微微低著做出一个“请进”的手势。
雅间里的冷气裹著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瞬间把外面的燥热隔绝得一乾二净。
靠窗的茶台边已经坐了一个人,五十来岁的年纪,一身深灰色暗纹中式盘扣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髮梳得油光水滑,连一根碎发都找不到,鬢角特意染得乌黑,半根白丝都没露出来。
他面前的茶台上摆著一套冰裂纹的青瓷茶具,一把紫泥紫砂壶正冒著裊裊的白汽,公道杯里盛著刚沏好的古树普洱,茶汤澄黄透亮,像一块被山泉水浸了几十年的老琥珀,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慢悠悠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热络笑意,眼角的皱纹都弯出了圆滑的弧度,起身朝著李建军伸出手。
“李先生,久仰大名,今天总算是把您盼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李建军没接他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到茶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指尖隨意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要寒暄的意思。
服务员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合上,把雅间彻底封成了一个只属於两个人的密闭空间。
郑国栋脸上的笑意半点没僵,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场面,他收回手,指尖捏著茶夹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別倒进两只薄胎白瓷杯里,杯壁薄得几乎能透出后面的手指,茶汤在杯里晃出细碎的波纹。
他把其中一杯茶稳稳推到李建军面前,杯底和茶台的乌金石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这是我自己存了快八年的古树普洱,今年刚撬的饼,市面上花多少钱都买不到,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李建军的目光落在那杯冒著热气的茶上,指尖连动都没动,半分要端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郑总,茶就不必喝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沉得压人的力道,每个字砸在桌面上都像能砸出个浅坑。
“我今天专程过来,就想问你一件事。龙虎山道观无故被划进旅游开发区,逼著里面的人搬出来的事,跟你有没有关係?”
郑国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凑到唇边慢悠悠抿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汤顺著喉咙滑下去,他脸上的表情半点没变,甚至还愜意地眯了眯眼睛。
他把茶杯轻轻放回茶台上,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慢慢打了个转,指腹蹭过杯沿的纹路,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书房里摆弄藏品。
“李先生果然是爽快人,一点弯弯绕绕都不跟我玩。”
他抬眼看向李建军,眼神里带著点老狐狸似的圆滑,语气里全是“我吃定你了”的篤定。
“那我也不跟你藏著掖著,这个项目確实是我们嘉禾文旅在全权推进的。”
“县里的用地批文、市里的项目立项、省里的备案手续,全都是走正规流程办下来的,合同签得明明白白,钱也一分不少全打给了相关部门,半分漏洞都挑不出来。”
“把那座道观划进景区范围,是规划部门集体开会定下来的意见,可不是我们开发商能左右的,我们就是个拿钱办事的,哪有那个能耐插手行政上的决策啊。”
李建军没接话,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声响沉实,像敲在一面蒙了牛皮的鼓面上。
郑国栋端著茶杯的手顿了半秒,他等了好几秒,就等著李建军顺著他的话往下接,哪怕是反驳两句,他都能顺著话头把所有责任全推出去。
可李建军就那么安安静静坐著,眼神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半分要开口的意思都没有,那目光像能直接看穿他藏在肚子里的所有算盘。
郑国栋脸上的笑意终於淡了半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小半,他只能硬著头皮自己往下圆话。
“我知道李先生你跟那座道观里的老道有交情,大家都是在圈子里混的,这点消息我不可能没提前摸到。”
“但咱们出来做生意,总得讲个公事公办吧?我们项目前前后后砸了快三个亿进去,大型游乐设备已经全部运进山里了,几百號工作人员都已经到位,连开业的宣传海报都印完了。”
“现在要是突然喊停,这几个亿的资金直接就打了水漂,这么大的损失,就算我郑国栋家底再厚,也根本扛不住啊。”
他说著话,伸手从旁边的真皮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被磨得微微发毛,一看就是在包里揣了好几天了。
他指尖捏著信封的边缘,顺著光滑的乌金石茶台慢慢往李建军面前推,信封在冰凉的檯面上滑出一道极轻的痕跡,最后“嗒”的一声停在李建军手边。
信封鼓得快要裂开,不用打开看都能猜到里面装著的现金绝对是七位数往上,连封口处的钢印都压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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