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转急,砸在阔叶上噼啪作响。

穆昭在漆黑的山林里狂奔,脚下泥泞湿滑,几次险些摔倒。左手木戒持续散发著温润热流,支撑著这副刚经歷剧变的身体。但更深处,一种不安正在滋生。

不是因为追兵。

是因为“看见”。

那些火——穆天青的、穆梟的、还有刚才远处林间那几个护卫头顶摇曳的、或明或暗的火焰——它们不仅仅只是火焰。当穆昭凝神去看时,他甚至能隱约“读”到火焰边缘逸散出的、极其微弱的情绪碎片。

穆天青的火里是贪婪与惶恐;穆梟的火里是残虐与怯懦;护卫们的火里则是烦躁、恐惧,以及一丝对赏钱的渴望。

这双眼睛……到底变成了什么?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於逃跑。

根据穆梟那张皮质地图的標註,往北三十里,有一处叫“野鬼坡”的乱石林,地形复杂,適合藏身。只要能撑到天亮,雨停了,追踪的难度会大很多。

“这边!脚印!”

后方林间再次传来呼喝,火光摇曳逼近。

阴魂不散。

穆昭咬咬牙,转向东侧。那边地图標註有一片“瘴气沼泽”,寻常人不敢进,或许能阻一阻追兵。但风险同样大,沼泽里不仅有毒虫瘴气,据说还有能拖人下水的“尸泥傀”。

刚跑出百十步,前方树林突然稀疏。

一片开阔地出现在眼前——不是沼泽,而是一小片林中空地。空地中央,孤零零立著一间破败的山神庙。庙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正堂。庙前有棵老槐树,树干需三人合抱,枝叶大半枯死,只有几根新抽的嫩枝在雨中颤巍巍地绿著。

庙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点极微弱的、温暖的光。

不是火光。

像是……油灯?

有人?

穆昭心头一紧,立刻伏低身子,藏进一丛灌木后,屏息观察。

追兵的声音正在逼近。留在这里,要么被瓮中捉鱉,要么把庙里的人卷进来。

他看了眼左手木戒。戒身温热依旧,但並未传来任何警示或渴望——庙里那人,似乎没有敌意?或者……太弱了,引不起木戒兴趣?

犹豫只在剎那。

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已清晰可闻。

赌一把。

穆昭压低身形,如狸猫般窜出灌木,几步跨过空地,闪到山神庙残破的围墙下。他没直接推门,而是贴著墙壁,绕到庙侧一个塌了一半的窗户下,探头往里看去。

庙內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比他想像中……乾净。

正堂不大,地面铺著青砖,虽然陈旧,却没什么灰尘。神龕上供著一尊泥塑的山神像,彩漆剥落大半,看不清面容。神像前摆著一张破旧的供桌,桌上没有贡品,只有一盏黄铜油灯,灯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油灯旁,坐著一个人。

一个灰袍老者。

老者背对著窗户,面朝山神像,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头髮灰白,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身形清瘦,灰袍洗得发白,袖口打著补丁。他手里拿著一把豁了口的旧木梳,正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梳著自己垂在肩头的头髮。

动作很慢,很轻,透著一种与这雨夜荒庙格格不入的……安寧。

穆昭的“眼睛”自动看向老者头顶。

然后,他愣住了。

没有火。

老者头顶,空空如也。

不是火焰熄灭的那种“空”,是根本不存在“火焰”这个概念。就像你看一块石头,不会期待它头顶有火一样。那里只有被油灯光晕染上一层暖色的、花白的头髮。

这怎么可能?

只要是活物,就该有“命火”。这是穆昭觉醒这双眼后,看到的不变真理。

除非……

老者不是活人?

这个念头让穆昭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就在这时——

“外面的小友,”老者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平和,带著一点哑,像被岁月磨砂过的旧书页,“雨大,进来避避吧。”

他没回头。

但穆昭確信,老者知道他在窗外。

追兵的脚步声已在林边空地外响起,火把的光亮透过雨幕晃动。来不及多想了。

穆昭深吸口气,推开虚掩的庙门,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將门掩上。

庙內比外面看起来更暖和些,油灯的气味混合著陈年木头和乾草的淡淡霉味。雨水顺著他破烂的衣角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老者依旧背对著他梳头,动作没停。

“坐。”老者指了指供桌另一侧的一个蒲团,“地方破,將就一下。”

穆昭没动。他背靠著门板,全身肌肉绷紧,眼睛死死盯著老者的背影,左手下意识握拳,木戒贴著掌心。

“老丈,”他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警惕,“打扰了。我歇口气就走。”

“不急。”老者放下木梳,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很普通的老人的脸。皱纹深刻,眼窝微陷,但眼神清亮,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他脸上带著一点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穆昭身上,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就像看一个路过躲雨的寻常少年。

但穆昭浑身汗毛倒竖。

因为老者的眼睛,在他的“视界”里,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暗。没有光,没有火,只有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当他看过来时,穆昭甚至感觉自己的“目光”像被吸进去了一样,微微眩晕。

“你受了伤。”老者指了指穆昭左肩——那里被穆梟的弩箭擦过,虽然木戒的暖流已让伤口癒合大半,但破损的衣物和残留的血跡还在。“还有,你身上带著很重的『煞气』和……『棺气』。”

穆昭瞳孔一缩。

“老丈是修道之人?”

“修过几天道,种过几天田,也给人算过几天命。”老者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两个粗瓷碗,又提起脚边一个黑陶小壶,倒了半碗热腾腾的、散发著淡淡药草气的东西,推过来,“喝点薑茶,驱驱寒。我自己采的野薑和桂皮。”

穆昭没接。

庙外,追兵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

“在这里!有脚印往这边来了!”

“庙里有光!去看看!”

火光逼近,人影憧憧,映在糊窗的破纸上。

老者恍若未闻,依旧举著那碗薑茶,温声道:“喝了吧。你还年轻,寒气入骨,以后要遭罪的。”

穆昭盯著老者的眼睛,又看了眼那碗深褐色的薑茶。薪火瞳全力运转,但他看不出这茶有任何异常——没有毒,没有诡异的能量波动,就是普通的薑茶。

他接过碗,触手温热。迟疑了一下,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辛辣中带著微甜和草本的清苦,顺著喉咙滑下,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瞬间驱散了部分雨夜的湿冷。

“多谢。”穆昭低声道,將碗放在地上。

此时,庙门被粗暴地拍响。

“开门!穆家办事,搜查逃犯!”

老者嘆了口气,慢慢站起身。他身形有些佝僂,但站起来后,穆昭才发现他並不矮。灰袍下的骨架,透著一种歷经风霜的硬朗。

“来了来了,莫要敲了,门板不结实。”老者说著,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閂。

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外,七八个身穿穆家护卫服饰的汉子手持火把、兵刃,浑身湿透,脸色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为首正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

雨水立刻泼洒进来。

小头目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老者,落在了庙內的穆昭身上。

“就是他!”他眼中凶光一闪,“小子,看你往哪跑!弟兄们,拿下!”

护卫们轰然应诺,就要往里冲。

“且慢。”老者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按在门框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护卫像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噔噔噔”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眾人脸色一变。

小头目眼神凝重起来,抱拳道:“这位老丈,我等是青桑城穆家护卫,奉命追捕族中叛逃罪奴。此子身怀邪物,伤我族人,还请老仗行个方便,莫要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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