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钦若轻轻嘆息。

北宋皇帝批扎子,与明清批奏摺不同。扎子是宰辅的政务记录,並非皇帝不批便不能施行,批阅更像是事后检查。

往日赵恆日日批阅,宰辅们皆提心弔胆,生怕被挑出错处;可如今他久不批阅,眾人心中反倒空落落的。

【也罢。】王钦若暗忖,【官家辛苦了六年,如今澶渊盟定,天下太平,也该放鬆放鬆了。】

王钦若这种人,官家是明君,他便能做治世贤臣,官家若昏庸,他也能做趋炎之臣。

本心之上,他当然也还是想做个贤臣的,赵恆的怠政,到底还是让他心头掠过了一丝不安。

明君昏君,非臣子能选,王钦若只能耐著性子等。直等到暮色四合,內侍才来传旨,赵恆愿在翰林讲学前,单独召见他。

听闻王钦若被乐平郡主打了,赵恆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王钦若眼神无奈,才强行敛笑,拍著桌子作勃然大怒状:“岂有此理!实在过分!钦若,快让朕看看,打坏了没有?”

赵恆本就不喜欢摆帝王架子,与王钦若亲厚,私下无人时甚至会呼其小字。他知晓王钦若並非文弱书生,宋初男子尚武,王钦若在大名府判天雄军时,也曾亲自披甲上阵,如今听说他被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揍了,第一反应不是震怒,而是觉得有趣。

王钦若唯有苦笑。他纵有武艺,难道还能与郡主互殴?赵婷婷分明是撒泼,他总不能陪著撒泼。

“钦若想让朕如何处置此事?”赵恆问。

王钦若只得表现出宽容大度:“乐平郡主乃太祖之后,年少顽劣,臣也无大碍,罚俸、禁足便可。”

“如此,你解气?”

“臣岂敢与郡主置气。”王钦若话锋一转,“只是駙马潘惟熙,不能匡正郡主,侍奉无状,合该重惩,数罪併罚。”

赵恆闻言,轻轻点头,面露难色:“五郎是先皇后之弟,朕……著实不愿重惩。你今日去他府中,问出什么了?其背后,到底有没有我舅舅的挑唆,指使?”

王钦若抬眸,目光与赵恆交匯,直言道:“如今此事,使相公是否参与,只在於官家您希望他是否参与。至於真相,不用查,也没法查。”

赵恆沉默了片刻,终是一声长嘆:“怪朕,都怪朕政务繁忙,疏忽了管教,朕对不起先皇后。

让中书擬旨吧:乐平郡主失德,罚禁足三月,罚俸一年,没收全部封地;駙马潘惟熙,不能匡正,侍奉无状,贬为庶民,令潘氏族老在家庙训子。至於他长春殿君前失仪之事……交由御史台审理。”

交御史台而非开封府右巡院,代表此案涉朝政,是天下公事而非皇家私事;不交宗正寺,则是將赵婷婷彻底摘了出来,未牵连太祖一脉。

御史台从不对人动刑,却最擅整人歷史上苏軾身陷台狱,明知外有弟弟疏通,仍被整得两度想要自杀。潘惟熙入了台狱,御史台有的是办法,让他吐出他们想要的供词。

因是明詔,需知制誥草擬,过中书门下审核,走完流程至少要到次日。赵恆与王钦若议定后,便索性閒聊起来,等著翰林侍读入宫。

可閒聊未久,一名小黄门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跪地急稟:“官家!判登闻鼓院王济,紧急求见!”

“王济?”赵恆蹙眉,“这么晚了,登闻鼓院能有何事?他说缘由了吗?”

“回官家,是……是乐平郡主駙马潘五郎,在敲登闻鼓鸣冤!”

“什么?”赵恆勃然变色,怒拍桌案,“那混人在长春殿泼了朕一脸羹汤,他女人殴打朕的肱骨重臣,他还敢喊冤?!”

“不是为自己喊冤!”小黄门嚇得声音发颤,“駙马说,王学士威逼利诱,要他构陷使相公李继隆!他不仅敲鼓,还命家僕持钱於市,言『駙马鸣冤,为国请命』,百姓闻之,蜂拥而至。

如今……如今已有半个京城的百姓围在登闻鼓院外,看著駙马敲鼓呢!”

赵恆:“…………”

王钦若:“…………”

宫室內,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著二人错愕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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