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邓良辅的队伍便从通州出发了。

过了通州,官道明显更宽也更平整,村落也渐渐密集。

但陈锋注意到,这些村落里,时不时能看见残垣断壁,那是己巳之变留下的岁月印记。

四十里路,半日便走完。

隔了老远,陈锋就看见了那座城。

灰色的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城楼巍峨,箭楼森严,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这就是大明京师,天下首善之城。

孙二狗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郝大刀也傻了眼,勒著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

“俺的娘……”郝大刀喃喃道,“这城墙……城得多大啊?”

旁边的护卫发出一声嗤笑。

陈锋听见了,没理会。

后世他来北京旅游过,见过故宫,爬过长城,逛过鸟巢。

那时候的北京,比这大得多,高得多,人也多得多。

可眼前这座城,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灰扑扑的城墙,斑驳的城砖,城门口进出的百姓有穿綾罗绸缎的,有穿粗布短褐的。

还有穿得破破烂烂,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

有人在城门口排队,等著交税进城。

有人被拦在外面,跟守门的士兵爭执著什么。

有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缩成一团,面前摆著个破碗。

陈锋的目光从那孩子身上掠过,又收回来,落在那碗里。

碗是空的。

“陈將军。”邓良辅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陈锋打马上前,凑到车窗边。

邓良辅掀开车帘,露出半张白净的脸。

“快进城了。”他说道,“咱家有几句要紧话,你记著。”

陈锋抱拳:“公公请讲。”

邓良辅压低声音:“这是京城,天下首善之地。规矩多,贵人多,隨便扔块砖头,砸著的可能就是哪个王府的管家、哪个部堂的亲戚。你那些手下,约束好了,別让他们惹事。”

陈锋点头,“明白。”

邓良辅又道:“你这次是陛下召见,不是寻常的进京述职。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別说。见了陛下,多磕头,少说话。”

陈锋再次点头:“多谢公公提点。”

邓良辅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车帘落下了。

陈锋拨马回头,来到队伍后面。

郝大刀他们几个还傻愣愣地看著城墙,嘴巴都没合上。

“都听好了。”陈锋把一眾手下聚集起来,“进城之后,少说话,多低头。不该看的別看,不该问的別问。惹了事,我保不住你们。”

几人连连点头。

一行人从朝阳门进城。

跟著邓良辅一起进城不用搜身也不用交钱,通行很顺利。

陈锋牵马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脚下是青石铺的路,磨得光溜溜的,走在上面蹄声清脆。

两边是店铺和民宅,一家挨著一家,密密麻麻。

街上人来人往。

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推车的小贩,有坐轿子的老爷,有骑马的公子。

路边还有摆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孙二狗和阿吉的眼睛都不够使了,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郝大刀那几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好几次差点撞到人。

陈锋竖起耳朵,听那些擦肩而过的人说话。

“……听说了吗?粮价又涨了,一石涨到二两了!”

“二两?上月不才一两五?”

“谁说不是呢!盐价也涨了,今年这冬天,怕是连盐都吃不起了。”

“唉,凑合过吧……”

“你们听说了吗?大凌河那边打了大胜仗!杀敌四五万!奴酋皇太极屁滚尿流!”

“真的假的?我怎么听说死了两万多人,连张春张大人也战死了?”

“你懂什么?那是谣传!朝廷都发邸报了,大捷!大捷懂不懂?”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有个叫陈锋的將军,身高九尺,肩头上能跑马,一个人衝进敌阵,杀了三千多韃子!把奴酋嚇得尿裤子!”

“三千?我听说是五千!”

“五千?那不成万人敌了?”

“嘿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位陈將军,可是锦衣卫出身,家传的本事……”

陈锋嘴角抽了抽。

孟长庚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上掛著贱兮兮的笑。

“千户大人,”他压低声音道,“您可真是神勇啊,一人阵斩三千敌军,末將佩服得五体投地!”

陈锋斜了他一眼。

孟长庚笑得更贱了:“要不……五千?”

陈锋没理他。

邓良辅把陈锋一行人安置在隆福寺。

隆福寺在城东,是密宗的核心寺院,出入多为番僧喇嘛。

寺里专门有几间客房,供进京的官员落脚。

邓良辅將陈锋安顿好,便进宫復命去了。

临走前告诉他,晚上会派人来通知他进宫的时间。

邓良辅一走,郝大刀就凑过来。“头儿,咱们能出去逛逛不?”

陈锋看他一眼:“想去哪儿?”

郝大刀挠挠头,“俺想去买点菸叶,再打几角酒。听说京城的酒跟別处不一样,俺想尝尝。”

老蒲头在一旁道:“我也去,正好菸叶没了。”

赵胜没说话,但看那眼神,也是想出去的。

陈锋道:“想去就去。別惹事,別跟人打架,天黑之前回来。”

郝大刀咧嘴笑了:“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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