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源头的清流已蜿蜒出三里。

范尘立於河畔,看著那细如丝线却坚韧向前的水流,感受著掌心中轮迴碎片传来的微弱脉动。从五品神位加持之下,他对这片阴间天地的感知清晰了数倍——他看见了乾涸河床深处无数蛰伏的执念,看见了远方孽镜台旧址上空盘旋的怨魂,看见了更深处阴山腹地那股古老而沉重的镇压之力。

“主公。”苍狼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范尘转身。武判官甲冑齐整,腰间斩鬼刀已重锻完毕,刀身隱现金红二色纹路。他身后跟著杜伏、赵五、白芷三人,皆换上了新制的阴司官服,神光內敛,气息沉稳。这一个月来,转轮阴司已扩编至一万二千精锐阴兵,更收编游魂四万余,初步建立起巡查、刑狱、医药三司体系。

“阴山探查如何?”范尘收起轮迴碎片。

“末將已率斥候小队摸清外围。”苍狼呈上一枚玉简,“阴山方圆八百里,主峰高三千丈。山体有上古封印笼罩,寻常鬼物无法靠近。但封印已出现七处裂痕,裂痕中有微弱气息外泄——正是定海神针碎片的镇压之力。”

他顿了顿,指向玉简中的地图標註:“其中最大一道裂痕在山阴处,深达三丈,可直接看到山腹內部。末將冒险以神识窥探,见山腹中悬浮著一枚金色碎片,约莫三尺长短,正是定海神针无疑。”

“守卫力量呢?”

“封印本身即是最大的守卫。”苍狼道,“裂痕处残留的镇压之力,对阴邪之物有极强的克制。但末將发现,有不明势力正在暗中侵蚀封印——那些裂痕,不像是自然老化,倒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外部腐蚀而成。”

范尘眼神一凝:“千面余孽?”

“不像。”苍狼摇头,“腐蚀痕跡与蚀潮污染同源,但更加……古老。孟婆庄旧人中有位活了四百年的老鬼,他说这气息与三百年前阴司崩毁时,自十八层地狱最底层涌出的那股力量一模一样。”

十八层地狱最底层。

那里镇压的,可不是寻常厉鬼。

“相柳残源的本体残骸。”范尘沉声道,“当年禹王斩相柳於东海,以其尸镇归墟裂缝。但相柳有九首,斩一首而余八首仍可蠕动。禹王遂將尸身分而镇之——归墟海眼镇其首,阴山腹地镇其心,另有七处镇其余七首。”

苍狼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阴山之下,镇著相柳的心臟?”白芷医师脸色发白。

“心臟残骸,而非活物。”范尘道,“但即便如此,其残留的怨念、毒血,也足以污染一方。千面窃取的三成相柳残源,恐怕就是从阴山封印的裂缝中盗取的。”

他负手望向阴山方向:“本官原想待四海盟会后再处理阴山碎片。如今看来,不能再等了。若让那腐蚀封印的力量继续渗透,定海神针碎片恐有失,相柳心臟残骸也可能破封而出。”

“主公欲何时动身?”苍狼眼中战意升腾。

“三日后。”范尘道,“你选三千精锐阴兵隨行,布阵於山脚,防止封印破裂时相柳残骸暴动。本官亲入山腹,取定海神针碎片。”

他顿了顿,取出那枚轮迴碎片:“另有一事。此物需安置於阴司正殿,以香火愿力温养。苍狼,你可在转轮殿旧址择一密室,布下『养魂蕴灵阵』,將碎片镇於阵心。待碎片与阴司地脉初步融合,便可尝试重启局部轮迴——至少,让那些滯留三百年的游魂,能有个归处。”

苍狼双手接过,郑重道:“末將领命!”

---

南充,城隍府。

范尘自阴间归来时,府中已忙得热火朝天。

距离“四海盟会”尚有二十五日,但各方势力的代表已陆续抵达——紫霄宫遣执法长老雷昊为首,携三十六名精锐弟子先行至南充,协助布置会场法阵;洞庭各脉以凌霄子、敖青为首,率三百修士入驻城隍府別院;长江中下游十七个水族部落受屈灵水巫感召,遣使来贺,並献上水灵珠、千年珊瑚等贺礼。

最令人意外的是东海龙宫。

敖广闭关前,遣四太子敖冰为使,携三片定海神针碎片及三百万灵石,作为“扰境赔礼”。敖冰那日被范尘镜光照出眉心灰痕,回宫后细细探查,果然在体內发现了潜伏多年的蚀潮污染。他惊惧之余,对范尘的態度已从敌视转为敬畏。

“城隍,龙宫使者求见。”苏廉入內稟报,“四太子敖冰,携龙宫礼单一份。”

范尘放下手中《玄冥定海真解》:“请。”

片刻,敖冰步入正堂。他今日未著战甲,而是一袭月白锦袍,头束玉冠,倒有了几分世家公子的儒雅气度。见范尘,他深施一礼,不再是那日倨傲的龙子,倒像是个认错的晚辈。

“东海龙宫四太子敖冰,拜见荆南道城隍巡察使。”他奉上礼单,“父王闭关前再三叮嘱,龙宫前番多有得罪,愿以厚礼谢罪。另,父王托我转告城隍:他闭关净化神魂,少则三月,多则半载。待出关后,当亲赴归墟,与城隍共商封印大计。”

范尘接过礼单,神念扫过。礼单所列,除了三片定海神针碎片,更有万年龙涎香、深海玄铁、千年血珊瑚等珍材,总价值不下五百万灵石。

“龙王有心了。”范尘收下礼单,“四太子体內的蚀潮污染,可曾净化?”

敖冰一愣,旋即感激道:“多谢城隍掛怀。那日回宫后,父王亲自以龙族秘法为儿臣祛除,已无大碍。只是……儿臣心中仍有不安。”

他迟疑片刻,低声道:“儿臣斗胆,想请教城隍——父王说,他被侵蚀入魂三百年,早已迷失本心,近日方才醒悟。儿臣想问,那侵蚀之力,当真能完全净化吗?父王他……真的能恢復如初吗?”

范尘看著敖冰年轻的脸庞,那上面有担忧,有愧疚,也有对父亲的孺慕。

“侵蚀如附骨之疽,越久越难根除。”他缓缓道,“但龙王既已醒悟,又肯直面己过,便已走在净化的路上。能否完全恢復,需看他自己的心志。但至少,他已不再是三百年前那个迷失的龙王了。”

敖冰沉默良久,再次深施一礼:“多谢城隍解惑。儿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行至门槛时又停步,回头道:“城隍三日后可是要入阴山取定海神针碎片?儿臣……愿率龙宫水兵三百,隨行助战。”

范尘略有讶异,旋即頷首:“准。”

敖冰眼睛一亮,抱拳退出。

苏廉待他走远,低声道:“主公,龙宫四太子此来,怕不只是谢罪那么简单。”

“他是在为龙宫寻出路。”范尘道,“敖广虽悔悟,但年事已高,又遭侵蚀重创。龙宫未来,终究要交到年轻一辈手中。敖丙刚愎,敖烈暴戾,敖冰是四子里最冷静的。他这是在提前站队。”

“主公可信他?”

“信三分,疑七分。”范尘道,“但他既有心向善,便给他一个机会。此番阴山之行,正好看看这位龙宫四太子的成色。”

---

三日后,阴山脚下。

三千阴兵列阵於山南,玄甲黑幡,煞气凝云。阵前,苍狼、杜伏、赵五各据方位,白芷率医疗营於后方设帐。

山北,敖冰率三百龙宫水兵扎营。这些水兵皆是敖冰亲卫,训练有素,虽只有三百,气势却不输三千。

阴山巍峨,通体漆黑如墨,寸草不生。山体表面流转著淡金色的封印符文,但符文多处断裂,灰黑色的污染纹路如血管般攀附其上,缓慢侵蚀著这层守护了三千年的屏障。

最大一道裂痕在山阴处,宽三丈,深不见底。裂痕边缘的封印已完全失效,露出內部幽暗的山腹空间。一股古老而沉重的镇压之力从裂痕中溢出,混杂著相柳心臟残骸的腐臭怨念。

范尘立於裂痕前,玄冥镜悬於身侧,定海金剑握於手中。

“主公,让末將隨行。”苍狼请命。

“不必。”范尘摇头,“山腹內空间狭窄,人多反而不便。你率阴兵守好外围,若有相柳残骸暴动,以戮神阵镇压。”

他顿了顿,看向敖冰:“四太子,你率水兵於山北待命。若封印破裂,阴山可能引发地脉震动,届时需以龙族秘法稳住山体。”

敖冰肃然:“儿臣明白。”

范尘不再多言,转身踏入裂痕。

阴风扑面。

山腹內並非黑暗,而是瀰漫著一种昏黄而粘稠的光——那是定海神针碎片散发的镇压之力,歷经三千年而不衰。光芒如雾,流动缓慢,所过之处,那些试图从相柳心臟残骸中滋生的怨念、毒血、邪气,皆被压制、净化。

但雾气並非均匀分布。

越往山腹深处,镇压之力越强,但那些灰黑色的污染纹路也越密集。它们如藤蔓般攀附在山壁上,从封印裂痕处渗入,又向定海神针碎片的方向蔓延。范尘甚至能看到,在碎片周围三尺处,已有几缕细若髮丝的灰黑气流在缓慢蠕动,试图缠绕上那金色的棍身。

“这些污染……在主动攻击定海神针?”灵儿的声音带著讶异,“它们有意识?”

“不是意识,是本能。”范尘神念扫过,“相柳心臟残骸虽死,但其『蚀』之本性未灭。它感知到定海神针是镇压它的牢笼,便不惜一切代价腐蚀这牢笼。”

他加快脚步。

山腹越深越开阔。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个方圆百丈的巨大空洞。洞顶倒悬无数钟乳石,石中封存著古老的血渍;洞底则是一片死寂的“血池”,池水早已乾涸,只余底部厚达数尺的、凝固成晶体的黑红色残渣。

血池中央,矗立著一根三丈高的青铜柱。柱身缠满锁链,锁链尽头深入池底,似在捆缚著某物。而青铜柱顶端,悬浮著一枚金色碎片——长约三尺,粗细如儿臂,正是定海神针!

碎片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淡金色的波纹荡漾开来,镇压著整个山腹。但在碎片正下方,青铜柱根部,已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灰黑纹路。那些纹路如活物般蠕动,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腐蚀著青铜。

范尘神目如电,看穿纹路深处——那里面,封存著一颗仍在微弱搏动的、乾瘪的心臟!

相柳之心!

即便已死三千年,即便被定海神针镇压三千年,这颗心臟的残余组织仍保留著微弱的活性。它感知到入侵者,竟开始加速搏动!

“咚——咚——咚——”

沉闷的心跳声迴荡在山腹中。每一声,血池底部的黑红残渣便震颤一次;每一声,青铜柱上的裂纹便延伸一寸。

范尘不再犹豫,纵地金光施展开来,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扑定海神针碎片!

“吼——!!”

相柳之心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那是死物的怨念,是残骸的本能。无数灰黑纹路从心臟表面射出,如千万条毒蛇,缠绕向范尘!

“镇海雷印!”

范尘掌心雷印浮现,雷光与镇压之力交织,化作一道光幕挡在身前。灰黑纹路撞上光幕,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

但他只有一只手。

更多的纹路绕过光幕,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更有甚者,青铜柱上的裂纹骤然扩大,数条锁链“咔嚓”断裂!

“宿主,相柳之心在燃烧残骸本源!”灵儿急道,“它要拼死一搏!”

“那就让它搏。”

范尘眼神一厉,玄冥镜飞出,悬於山腹顶部。镜面朝下,幽蓝镜光如瀑倾泻,笼罩整个血池!

“玄冥·净化!”

镜光所至,灰黑纹路如烈日下的霜雪,迅速消融、蒸发。那些已渗透到青铜柱根部的污染纹路,也在镜光中发出悽厉的嘶鸣,寸寸断裂。

相柳之心剧烈抽搐,表面的乾瘪皮肉开始剥落。

但就在此时,范尘感应到——在心臟最深处,有一团极浓稠、极顽固的黑色,纹丝不动。

那是千面盗取三成残源后,留下的“后门”。

这团黑色,不是相柳的本能反抗,而是某种有意识的、精心布置的陷阱!

“嗡——”

黑色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符文,组成一个诡异的阵图!阵图中央,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千面!

不,不是千面本尊。是他临死前,以最后一丝分神留下的“诅咒烙印”。

“范尘……”符文脸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断续而怨毒,“你贏了……但別得意……我只是……主上的先锋……”

“相柳之心……是留给你的……葬礼……”

符文脸炸开,所有黑色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它在自爆!

不,不止自爆——它要將相柳之心残骸中所有污染一次性释放,污染定海神针碎片,污染整个阴山,甚至污染这片阴间天地!

“不好!”范尘全力催动玄冥镜与定海雷印,但爆炸威力太过集中,两件法宝的净化之力来不及完全覆盖。

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剑光自山腹入口射来!

剑光青翠如莲,所过之处,黑色符文纷纷湮灭。剑光精准刺入那即將爆开的阵图中心,轻轻一绞。

阵图溃散。

所有黑色符文如被戳破的气泡,无声无息消散。

范尘回头。

山腹入口处,立著一道白衣虚影。面容模糊,身姿挺拔,手中三尺青锋如秋水,剑身有莲花虚影流转。

青莲剑客。

“又见面了,南充城隍。”虚影开口,声音清冷如泉,“湘君所託,吾曾言『助汝三次』。阴间解围一次,今日是第二次。”

范尘拱手:“多谢前辈。”

“不必。”青莲剑客虚影走近,看向那枚定海神针碎片,“此物归位,四海可定其三。还差五片,皆在四海深处。龙宫既有悔意,余者不难。”

他顿了顿,转向范尘:“但归墟海眼那片,最为关键,也最凶险。那不仅是定海神针最大碎片所在,更是玄冥界侵蚀此界的『主通道』。千面不过是那通道中逸散的一缕邪气所化,杀了他,无伤其根本。”

范尘心头一凛:“主通道?归墟海眼深处……连通玄冥界?”

“然。”青莲剑客道,“三千年前,蚀神相柳率异界大军入侵,禹王斩其九首,却无法关闭那通道。遂以己身炼为定海神针,镇於海眼,永封此界与外敌之途。”

他看向那枚碎片:“禹王陨,神针碎。如今你持其四片,已可感应其余。待九片归一,便是重封印、断通道之时。”

范尘沉默片刻:“前辈可知,通道另一端的玄冥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不知。”青莲剑客摇头,“吾当年仅一缕分神入此界,本体仍在域外游歷。但湘君曾言:玄冥界无生、无死、无灵、无道,唯有永恆的『蚀』与『虚』。那里没有秩序,没有情感,没有个体意志,只有……吞噬一切的本能。”

他看向范尘,虚影开始变淡:“此界若沦陷,便会成为第二个玄冥。届时,你的故乡,你所珍视的一切,你所守护的每一个人,都將失去自我,化为那无尽虚空中的一粒尘埃。”

“第三次,吾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保重。”

青莲消散,剑鸣余音在山腹中迴荡。

范尘默立良久,抬手握住那枚定海神针碎片。

碎片入手,与其他四片產生强烈共鸣。他怀中的金剑飞出,与这枚碎片缓慢融合,五片归一,化作一柄五尺长的金色短棍。

棍身龙纹更加清晰,镇压之力暴涨。

范尘握紧短棍,转身走向山腹出口。

身后,那颗乾瘪的相柳之心,在失去所有污染后,终於彻底失去了活性。它缓慢崩解,化作一捧黑红色的粉末,被山腹中的风吹散。

三千年镇守,终得安息。

---

山外,苍狼等人正焦急等待。

见范尘安然出山,眾人皆鬆一口气。敖冰更是快步迎上:“城隍!方才山腹內传来剧烈波动,儿臣险些率兵冲入……”

“无碍。”范尘道,“碎片已得,相柳之心已彻底净化。四太子,烦你回稟龙王:阴山封印可撤,此地將划入转轮阴司辖境,由阴兵驻守。”

敖冰肃然:“儿臣领命。”

范尘又对苍狼道:“传令转轮阴司,於阴山设立前哨据点。此处地脉稳固,可作练兵之地。”

“末將领命!”

苍狼正要安排,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蹄声?阴间哪有马?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头通体雪白的独角兽踏空而来,四蹄生焰,却非阴火,而是温润的金色愿火。兽背上骑著一名青衫文士,正是苏廉!

“主公!”苏廉跃下独角兽,顾不上喘息,“洞庭急报!”

他呈上一枚玉简,范尘神念扫过,眉头微蹙。

玉简是屈灵发来的:

“城隍,洞庭湖底封印有异。九曲镇潮大阵近日频繁波动,非蚀潮衝击,而是……有人在水脉中做手脚。老身追踪源头,发现长江中游多处水眼被人为破坏,水脉流向被篡改。破坏者手法隱蔽,但残留气息与紫霄宫雷法相近。”

“另,老身已查明紫霄宫那位『师叔』的身份——雷震子,宫主雷霄的师弟,三百年前便是炼虚合道巔峰,后闭关衝击大乘,传闻走火入魔,闭关至今。但据紫霄宫弟子透露,雷震子一年前曾秘密出关,去向不明。”

“藏剑洞镜碎被夺一事,此人嫌疑最大。”

雷震子。

范尘放下玉简,面色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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