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乡的清晨,从来都是伴著机器轰鸣甦醒的。

远处工坊的蒸汽声隆隆作响,齿轮转动的轻响混著市井烟火气,弥散在微凉的晨风中,这是属於东宋都城独有的朝气,也是工业时代刻在这座城市里的印记。

自南洋巡查归来,朱格始终深觉自己久居庙堂、脱离群眾,满脑子都是帐册数据与朝堂规制,全然不懂民间百態。

回到澳洲新乡后,他便打定主意,卸下官身包袱,深入市井街巷,好好体察一番百姓的寻常生活。

他的衣袖里,揣著刚领到的月俸银票,整整二百五十两,是正六品官员实打实的月钱。

指尖隔著衣料摩挲著银票,朱格不由得暗自感慨,搁在从前,他在清华书院做书院大师时,要伏案撰写多少篇经济学论文,才能挣得这笔数目?

书院里的大师,向来也分三六九等,地位与收益天差地別。

搞理论治学的,地位最为尊崇,受学子与朝堂敬重;搞应用技艺的,虽名声不显,却手握实打实的钱財,收益颇丰;唯独像他这般钻研经济学的,偏属人文范畴,既无理论大家的高位,也无应用匠人的厚利,两头都不沾边,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当然这也是相较而言,书院中的大师是妥妥的人上人。

朱格低头瞥了眼身上的青色官袍,衣料规整、纹饰素雅,是正六品官员的制式装扮,再抬眼望向街对面,目光落在一家新开的书局上,眼神多了几分兴致。

书局招牌上写著“道藏书局”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铁画银鉤的瘦金体,透著几分清雅风骨。

招牌下方悬著一盏煤气灯,即便天光大亮,灯芯依旧幽幽燃著,灯罩被擦拭得鋥光瓦亮,澄澈透亮,宛若一颗硕大的琉璃珠,在晨光里泛著柔光。

书局门口摆著两盆南洋运来的铁树,叶片油绿肥厚、长势繁茂,身著短打、肤色黝黑的外籍伙计,正拿著木瓢,细细地往树根处浇水,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謐。

即便做的是百姓生意,这家书局依旧装饰得极尽雅致豪华,雕花木窗、青石台阶,处处透著精致。

这是刻在宋人骨子里的秉性,无论贫富贵贱,对知识始终怀揣著极致的尊重,从不轻慢半分。

朱格整理了一下衣摆,迈步踏入书局。

內里空间比他预想的还要宽敞,足有百十来平,採光通透,空气清新。

迎面便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架上密密匝匝地塞满了各类书籍,码放得整整齐齐,一眼望去,满是墨香书卷气。

书架旁立著一架带滑轮的竹製高梯,一个身著青布长衫的书局伙计,正趴在梯子顶端,手里拿著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拂去书脊上的浮尘,动作轻缓,生怕碰坏了书籍。

书架对面,是一长溜水泥抹平的柜檯,台面光洁平整,柜面上摆著几个精致的实木匣子,匣盖敞开,里面是装订考究、装帧精美的新书,纸张细腻,一看便是上乘货色。

书局里的空气格外好闻,混杂著新鲜油墨的清冽香气,还有南洋檀香木淡淡的雅香,沁人心脾,让人不自觉静下心来。

“这位老爷,您里边请,不知想看些什么书?”一个机灵的伙计快步迎上前来,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过分諂媚,也不显得怠慢,眼神不经意间扫过朱格身上的官袍,笑意瞬间更热切了几分,“咱们店里刚到一批新书,今早才从印刷厂拉来,还热乎著呢,品类齐全,总有合您心意的。”

朱格微微頷首,语气平和:“不必多推荐,只说你们店里,近来最畅销的是哪两本书即可。”

他心里清楚,坊间最热销的书籍,往往最能映照百姓的普遍喜好与思想风向,正是他此番体察民情的关键。

伙计闻言,指尖摩挲著下巴,面露思索之色,沉吟片刻后,转身从柜檯里取出两本书,双手捧著递到朱格手中。

朱格接过书,没再多言,缓步走到书局角落的木质座椅上坐下,身姿舒展,慢慢翻开书页,细细品读起来。

第一本书,是《国富论》。看到书名的那一刻,朱格忍不住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是他昔日书院死对头愷秉钧的经济学著作,满篇文字他都熟稔於心,甚至能背出其中经典论述。

平心而论,愷秉钧极具才学,对经济民生的见解独到深刻,只可惜此人一心只想指点江山、著书立说,素来不愿沾染朝堂琐事、周旋於官场应酬,终究没能踏入仕途,成为他的同僚。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推崇的“小政府”理念,与朝堂主流相悖,遭到多数官员排挤,才无缘官场。

第二本书,名为《简爱》,朱格倒是从未读过,瞬间勾起了兴致。

他盯著书名暗自揣测,听这名字,应当是哪个心有不甘的老儒生所作。

如今道学兴盛,势压儒学,老儒生们不愿看到儒学就此落寞,便总想著新瓶装旧酒,借新书阐述儒家旧理念,“简爱”二字,无非是宣扬仁义礼智信,讲爱天、爱地、爱君、爱亲、爱师那套儒家纲常,还能有什么新意?

虽心中存著这般篤定的想法,可朱格既打定主意要深入了解民间生活,便耐著性子,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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