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雪夜访贤，得子房策

戴鐸精神一振，知是考校，亦是交心，遂肃容答道：“明珠蒙尘，终是顽石；明主无珠，亦难生辉。二者相得，方能光照天下。”

“然，千古明珠易寻，识珠、敢用珠、能容珠之明主……难求。唐韩昌黎亦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至於时势与英雄，不外乎相互成就。”话中已带怀才不遇的慨嘆，与对“明主”的终极期待。

“先生说得极是。”胤禵点头表示赞同。隨即话锋一转：“但先生可知道，贞观初年，老百姓流离失所，国库空空如也，唐太宗和贤臣们是怎么在乱世之后，快速恢復民生的？”

不等戴鐸回答，胤禵便自己说了下去：“无非轻徭薄赋、整顿吏治、严惩贪官。看似普通，却需君主克己、贤臣魄力。”

“前明张居正一条鞭法本是善政，却因吏贪官腐变味，百姓反受其害——再好的政策，若无清正官员执行，亦是废纸。

这番话，一针见血，直击吏治和民生的核心问题。

戴鐸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隨后便彻底放下了防备，开始畅所欲言：

“十四爷说得太对了！一个朝代的兴衰，都繫於吏治的清浊。吏治清明，百姓就能安居乐业，国家才能长久安定；吏治腐败，那必然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前明的灭亡，不是没有贤才，而是那些贤才被排挤，坏人当道，最终积累的问题太多，无法挽回。”

胤禵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头。

等戴鐸说完，胤禵又问：“先生长期在翰林院，想必对歷朝歷代的边疆政策也有研究。如今西北的准噶尔部又蠢蠢欲动，边境的百姓深受战乱之苦。”

“先生认为，前朝的茶马互市和边地屯田这些政策，是否有可以借鑑的地方？”

一谈到边疆，戴鐸更是如数家珍：“茶马互市，既可以和边疆部落互相贸易，安抚他们，又可以藉此制约敌国；边地屯田，可以解决军队的粮草运输困难，减轻內地百姓的负担。”

“但关键还在於执行——屯田要防止官员霸占土地、剋扣军餉，互市要杜绝走私舞弊、內外勾结。如果能选出精明能干的官员，严格管理，这两项策略，绝对是巩固边防、解决民生困难的好办法。”

话题如江河开闸。

从三代井田到前明一条鞭法，从黄河水患到西北长治久安，从胥吏贪墨到士林空谈误国……

胤禵既能跟上戴鐸引经据典的节奏，更能提出切中时弊的尖锐问题，偶尔冒出的见解融合古今，让戴鐸拍案叫绝。

而谈及漕工之苦、边卒之艰时，胤禵眼中的真切痛心；论及税制改革、澄清吏治时，他的清晰思路与务实態度，深深震撼了戴鐸。

这绝非附庸风雅的皇子，而是胸有丘壑、心繫天下、敢於破局的潜龙！

戴鐸沉寂多年的热血与抱负，被雪夜炉火与话语彻底点燃。

更鼓三响，雪落无声。

胤禵闻声惊觉，慨然长嘆：“听君一席，胜读十年。夜深雪重，不敢久扰先生清誉。”

他起身郑重一揖，“今夜所言句句肺腑，先生之才困於斗室，是朝廷之失，亦是胤禵之憾。他日有机缘，望再向先生请教。”

言罢，披上斗篷，起身告辞。

戴鐸送至门边，望著胤禵孤身踏入茫茫雪夜，背影坚定孤独。

“明珠易寻，识珠之明主难求……”他喃喃重复著自己方才的话，望著那身影消失的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