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乾清宫夜宴

三天后，康熙突然下旨，要在乾清宫正殿设宴，只召成年皇子，还让马齐、佟国维、张廷玉三位大臣作陪。

消息传出来，朝野上下心里都明镜似的——乾清宫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帝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核心所在。在这里办家宴，哪里是吃饭，分明是阅兵。

阅的是儿子，审的是人心。

天色刚擦黑，乾清宫已经灯火通明。

几十盏宫灯高高掛起，照得金砖地面泛著光。长案一字排开，金杯玉碗摆得整整齐齐，御膳房的菜一道道传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可席间的气氛，却冷得像是要结冰似的。

皇子们按长幼次序入座。太子胤礽一身杏黄朝服，虽是储君尊位，那宽大的衣袍却像掛在枯骨上，空荡荡地晃荡。

宫人给他布菜，他像是没看见，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酒杯，不知是在看酒，还是在看自己摇摇欲坠的命运。

贴身太监低声提醒，他才猛地回过神，拿起筷子，却半天夹不起菜来。

坐在对面的皇长子胤禔，腰背挺得笔直，眼睛时不时扫向太子，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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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酒杯，朝太子的方向举了举：“臣弟敬太子爷，愿太子爷圣体康泰。”

太子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康熙坐在御座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目光扫过胤禔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八阿哥胤禩坐在胤禔下首，依旧是一副温润模样。

他和身旁的九阿哥胤禟低声说著什么，脸上带著温文尔雅地微笑，举手投足尽显皇家风范。

偶尔抬头看看御座方向，目光恭顺，举止得体。

四阿哥胤禛坐在胤禩对面，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他坐得笔直，吃饭也吃得认真，一口菜，一口饭，细嚼慢咽。

偶尔举杯向御座示意，动作標准得像尺子量过。

十三阿哥胤祥坐在胤禛下首，经歷了刑部案那场风波，这个往日最跳脱的十三爷，如今也沉静了许多。

他坐得端正，眉头却微微蹙著，目光在兄弟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御座上，眼神复杂。

大臣席上，马齐和佟国维偶尔交换个眼神，又迅速移开。

张廷玉则一直低著头，像是在研究碗碟上的花纹，可谁都知道，这位上书房行走，心思比谁都多。

在这一片诡异的气氛里，十四阿哥胤禵显得格外安静。

他穿著石青色常服，坐姿端正，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刻意迴避什么。

康熙目光扫过来时，他就微微垂首，以示恭敬。该吃菜时吃菜，该喝酒时喝酒，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宴到中途，康熙忽然开口：“老十四。”

胤禵放下筷子，起身躬身：“儿臣在。”

“前日考校你《大清会典》，祭祀那章，可还记得？”

“回皇阿玛，儿臣记得。”胤禵声音清朗，“《会典》载，冬至祭天於圜丘，夏至祭地於方泽，春分朝日，秋分夕月，皆有定例。祭器、祭品、仪程，俱载於礼部则例。”

“嗯。”康熙点点头，“那你说说，祭祀前斋戒几日？”

“大祀斋戒三日，中祀两日，小祀一日。斋戒期间，不理刑名，不宴宾客，不食荤腥，不近女色。”

对答如流，一字不差。

康熙脸上露出些微满意之色：“坐下吧。”

“谢皇阿玛。”胤禵重新落座，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就在此时，“啪嗒”一声脆响。

太子手中的筷子滑落在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显眼。

他慌乱地躬身去捡，却因动作太急撞翻了酒杯，瞬间打湿了身上的衣服。

康熙沉默地看著这一幕。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深不见底的惋惜。

气氛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