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江南城內的暴雨刚歇。

城南一处平民客栈,杨坤元急匆匆走进茅草小院,循著记忆中的门牌號,敲响其中一扇宅门。

“袁婶,我是坤元。”

袁红英是他叔叔杨志的妻子。

虽说杨志与他不甚和睦,但袁红英到底是看著杨坤元长大的亲婶婶,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还能说上话的亲人也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还能说上话的亲人。

“嫂子,我是坤元啊,你开门呀。”

杨坤元身边还站著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就是通问馆小老板张问。

此行带张问来找袁红英,是为问清江南村洪水的细情。

洪水爆发前,夜里可曾听见什么怪声?像是兽鸣,又像是婴啼。

江南村一带,近日可有什么道观寺庙在办祭祀?

孩童们有没有半夜突然坐起来说梦话,说些大人听不懂的词?

这些都是张问想问的。

他想调查江南洪水爆发的真相。

看到杨坤元敲门数下都没有结果,张问翻了个白眼:

“你跟你这位婶婶,平日关係是不是不大好?”

“不好也不算太坏,至少不会僵硬到不给我开门这种地步。”

杨坤元不好意思挠挠头,转身带著张问往巷子深处走去:

“婶婶有赶早集的习惯。湘江村逃出来的都安置在这片客栈,我带你去问问旁人。”

说话间,杨坤元带著张问走过其他几个宅子。

无论杨坤元如何敲门,没有一个人开门。

“难道都上街赶集去了?”

杨坤元正想著,就看到张问从衣兜取出张五鬼开锁符贴在其中一家门板上。

咔嚓一声过后,那锁扣便掉落在地。

张问跟杨坤元对视一眼后,一同伸手推开客栈大门。

就在二人即將迈著步子走入客栈院坝的瞬间,便听见一声呵斥在耳边响起:

“誒,你们两个干嘛呢!”

巷口站著两名青年男子,飞鱼云纹服,束袖绑腿,腰別长刀。腰牌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上头刻著“巡查”二字。

这是江南城做巡查的官府人员。

让张问二人觉得惊讶的是,这两人脸上都蒙著白布,从鼻樑遮到下頜,把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

“还待在那里干嘛?还不赶紧出来!”

巡查兵音色洪亮,衝著二人骂骂咧咧,拔出亮白色刀子,但自始至终没走进过这片客栈巷子。

张问点点头,带著杨坤元走出巷子:

“二位爷,我们不是小偷,我们到这是来找亲戚的。”

说话间,张问伸手摸进衣兜,准备掏自己在江南城的居住证明。

可刚有动作的瞬间,便被那二位巡查人员制止。

他们没有上前制止张问,而是互相推搡后退,用手死死捂住脸上遮掩口鼻。

其中一名巡查指著远处墙壁说道:

“你们进去前,不看周围告示吗?”

告示?

哪里来的告示?

张问心中纳闷,四处张望后,果真在客栈入口前看到一张被雨水打湿的黄色告示。

上面写著几行小字:

江南村洪涝灾害频发,城外尸体较多暂无法处理。

因尸体堆积过度,近日城內有疫病瘟疫爆发跡象,多为江南村一带逃命村民。

现已將感染疫病瘟疫而死的流民火化,剩余逃难村民已经隔离。

请诸位远离江南村一带逃难村民。

张问跟杨坤元刚看完告示。

就看到客栈大门打开,几位头戴面巾遮掩口鼻的巡查兵走了出来。

他们身后躺著十几位盖著白布的尸体,此刻正被熊熊大火燃烧。

那几位巡查兵一踏出巷口,立刻掏出隨身酒葫芦,將酒水从头浇下,以防染病。

杨坤元见到这一幕,面色沉重。

江南阴雨缠绵,怨毒气息重,死伤又比较多,生些难处理的疫病瘟疫很正常。

如此一来,深入江南河的叔叔杨志怕是凶多吉少。

自己婶婶八成死在里头,这样一来,在这世上,怕是只有自己一人了。

杨坤元还来不及悲伤,便看到巡查人员打开酒葫芦,將酒水胡乱洒在他与张问二人身上。

隨后便是长刀伸了过来。

“你们刚刚说自己是来找亲戚的,不会是江南村逃难的吧?是也不要紧,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四十九天不准离开衙门,要是不生疫病,才准离开。”

张问接连摆手,掏出自己在江南城的房產证明:

“二位大人请看,草民是江南城通问馆的张问,本城户口,有產有业。这位小友是我朋友,从城北桃花坞来,有名有姓,有里正作保。与江南村,没有关係。”

张问亲手治疗过杨坤元,知道他不会因为怨毒得病,自然不打算让对方受这软禁之苦。

巡查兵看完住所证明,从衣兜甩给张问二人两块面巾后,嘱咐二人戴上后,巡查兵语气才缓和些:

“那也要在衙门待上两周,这期间吃住自费,没到时间不准离开官府视线。”

巡抚收刀入鞘,使唤张问二人回衙门。

张问没有反抗,不想让通问馆在官府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乖乖就范。

去衙门路上,杨坤元忍了半天,开口问道:

“二位大人,等我出来后,我婶婶的遗物能不能让我带走?”

“当然不行,誒,我说你小子是不是缺根筋啊?”

另一名巡查偏过头来:

“那些沾了病灶的东西,不烧掉留著过年?骨灰也要扔乱葬岗,集中处置。江南城巴掌大的地方,挤了二十几万人,瘟疫炸开来不是闹著玩的。”

杨坤元垂首,他盯著自己脚尖那摊乾涸的泥点,不再说话。

去官府的这一路,每隔半条街,便能见到一队巡查兵,皆是飞鱼服、蒙面巾,腰间酒葫芦晃晃荡盪。

他们出入赌坊、青楼、茶馆、米铺——所有人群稠密之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空气中持续散发著烧焦的肉味。

这是就地焚烧尸体造成的。

大街小巷,哭闹声不止。

市民因留下家中亲人的尸体,被巡查兵彻底镇压,这些市民眼睁睁看著自己患病的家人被焚烧殆尽,挫骨扬灰。

瘟疫的处理方式就是如此。

一刀切是最方便的。

“这也太没有人情味了。”

听见杨坤元抱怨,张问则是不以为然。

这种瘟疫初期的爆发处理,对於在朝廷做过官的他来说,已经是最温和的了。

曾经北方长城战死尸体没来得及处理,一个城池的人感染瘟疫。

大齐皇帝下令,將整座城用符火烧掉。

听说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里头惨叫声响了一晚上,整个北方烧火造成的乌云在天上留了整整半年。

后来那座城池重建,有不少人能在半夜听到城市街道里有人的哭声。

“再等等,后面有更惊人的东西。”

张问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杨坤元有些疑惑,没明白张问此话什么意思。

二人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突然看到远方一座青楼大门口,传来阵阵哭声。

整座青楼內有大量遮盖白布的尸体被抬出来,巡查兵把守在青楼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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