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餉的现场,人头攒动,热闹得像过年。

登州府衙前的大校场上,一口口沉重的木箱被王胖子带著人用撬棍撬开,白花花的银锭在冬日阳光下泛著耀眼的光芒。士兵们排著歪歪扭扭的长队,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银子,喉结上下滚动,像一群饿狼望见了肉。

为了防止军官层层剋扣,李印龙亲自盯著,让王胖子带人把银箱直接搬到大营中央,点名放银,必须亲手交到每个士兵手中。

“李二狗!十两!按个手印!”

“张老四!五两!”

冯狗蛋站在王胖子身边,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花名册,扯著嗓子喊名字。

每喊到一个,便有一个士兵挤上前,在满是泥手印的册子上按下自己的手印,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揣进怀里,有的塞进棉袄夹层,有的乾脆解开裤腰带塞进裤襠里,生怕被人抢了去。

李印龙站在点將台上,看著那些揣著银子咧嘴傻笑的士兵,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喃喃自语:“难怪有人说,明军不满餉,满餉无人敌。”

孙二虎站在他身侧,闻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大,您参军时日尚短,自然体会不到拿不著餉银的痛楚。不瞒您说,二虎我当兵五年了,除了砍过几个韃子脑袋领过几两赏钱,从来没真正拿到过月餉。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还打个屁的仗?”

李印龙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萧基。

“萧知府!”

李印龙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压迫感:“你说这军餉层层剋扣,弟兄们连饭都吃不饱了,能不造反吗?”

萧基喉咙滚动,刚要开口打几句官腔,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李副帅此言差矣!”

萧基脸色骤变,猛地回头,压低声音呵斥:“大胆!李副帅询问本府,哪有你插嘴的份?还不快退下!”

李印龙循声望去,只见萧基身后站著一个年轻的属官,一身青布官袍,身量不高,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面容清秀得过分,甚至带著几分胭脂气。

那双眼睛却亮得很,正不服气地看过来。

“敢问这位是?”李印龙挑了挑眉。

萧基连忙陪笑:“此乃本府的知事孙彩,年轻识浅,衝撞了副帅,还望见谅。下官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李印龙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孙知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眉眼,那下頜的弧度,那藏在宽大官袍下若隱若现的纤细身段……又看了看萧基那略显紧张的神色,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该不会是萧基的男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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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大明此时的风气可是十分开放,养孌童、蓄优伶,在士大夫圈子里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无妨。”

李印龙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著孙彩:“既然说起军餉,本帅今日就同这位孙知事好好说道说道。孙知事,你方才说本帅『言差』,差在何处?”

孙彩丝毫不惧,上前一步,拱手道:“副帅方才所言,似乎暗指孙巡抚剋扣军餉。別的地方下官不清楚,孙元化孙巡抚在登莱兢兢业业,绝无剋扣粮餉之事。这次孔参將出兵辽东,巡抚衙门可是发足了军备粮食,一样不少!”

李印龙闻言,不怒反笑。

他走下点將台,负手站在孙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俊俏得过分的年轻知事。

孙彩竟也不躲,仰著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反而带著几分倔强的挑衅。

有点意思,李印龙嘴角勾起一抹笑,开口道:“好,既然孙知事提到军备粮餉,那本帅就跟你掰扯掰扯。”

他踱著步子,声音不疾不徐:

“最初我大明的军餉,是『本折兼支』,既发本色粮,又折色银。可自从『一条鞭法』施行之后,朝廷便以折色为主了。是也不是?”

孙彩点头:“確实如此。户部拨下餉银,各镇管粮郎中可就近採买,省去了长途运粮之不便。”

李印龙冷笑道:“朝廷的確是方便了,可你们不要忘了,每当边疆一起战事,九边之地粮价飞涨!原本五六钱银子一石的粮食,可以涨到一两,甚至更高!”

“边军最高的军餉,步卒每月一两五钱。原本步卒每月耗粮一石,扣除发粮后,尚余九钱!可是一旦碰到青黄不接,或者灾荒、边患,粮价飞涨,即便是朝廷能够足额发餉,经手买粮的官员,各营的主官没有任何剋扣,边军能够到手的餉银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何况朝廷几时足餉过?”

萧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北风呼啸而过,吹得他后背一片冰凉,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他不是贪得无厌之人,但大明官员从经手的钱粮中支取一部分应付日常的各种开支那是常例,哪有猫不贪腥的?

大明朝只有一个海瑞,早就死了几十年了。

他原以为,只要朝廷足额发餉,边军就不会欠餉。可李印龙这番话,彻底撕开了那层窗户纸,就算朝廷足额发餉,边军也同样拿不到军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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