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惨澹的鱼肚白。月儿湾河滩上的篝火大多已熄灭,只余下零星几堆还在冒著青烟。晨雾如同薄纱,在河面与滩涂间缓缓流动,为这片即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蒙上了一层朦朧而不祥的面纱。

星火堡的阵地已彻底甦醒。弧形车阵后方,土垒后的壕沟已经加深,胸墙也被再次加固。士兵们默默啃著冰冷的乾粮,就著皮囊里的凉水吞咽,然后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兵甲弓弩。甲叶碰撞的轻响、弓弦试拉的嗡鸣、以及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瀰漫著泥土、铁锈、皮革和一种名为“等待”的沉重压力。

陈星在中军高台上,一夜未眠。他身上依旧披著那件猩红披风,露水浸湿了边缘。他的目光穿透渐散的晨雾,投向北方。那里,黎明前隱约可见的密集篝火已经熄灭,但一种更庞大的、更压抑的动静,正隨著晨风隱隱传来——那是成千上万匹马匹踩踏大地、嘶鸣喘息、金属碰撞匯聚而成的低沉轰鸣,如同遥远的地平线下,正有一场闷雷在缓缓滚动靠近。

“来了。”陈星的声音平静无波。他身旁,陈卫、典雄、慕容明月俱是神情肃穆。贾文坐镇后方,未隨军至最前线,但他的分析与建议早已融入整个防御部署。

“报——!”一骑浑身湿透的斥候,从雾中飞驰而至,在高台下滚鞍下马,声音嘶哑急促,“稟主公!胡骑主力已拔营起行!前锋约两千骑,距我阵地已不足十里!中军大纛清晰可见,是金帐兀朮本部!兵力……漫山遍野,难以计数!”

“再探!重点关注其分兵动向与涉水企图!”陈卫沉声下令。

“诺!”斥候翻身上马,再次没入雾中。

隨著天色渐亮,晨雾开始快速消散。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线条逐渐变得清晰,並且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动、变粗、扩散。很快,那片黑色便化作了无数奔腾跳跃的黑点,伴隨著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如鼓点般的马蹄声,最终凝聚成一片铺天盖地、几乎覆盖了整个北方视野的骑兵狂潮!

烟尘高高扬起,遮天蔽日。旗帜在风中狂舞,大多是狰狞的狼头、鹰隼或各种难以辨识的部落图腾。阳光照射在无数高举的马刀、长矛尖端,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八千胡骑,这已经是北地草原近年来罕见的大规模兵力集结,此刻挟新破拒马堡之威,带著劫掠与征服的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流,滚滚南下,直扑月儿湾!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当这真实的、充满原始力量与野蛮气息的骑兵洪流真正出现在眼前时,星火堡阵地上的许多士卒,仍不由自主地感到呼吸一窒,握紧兵器的手心渗出汗来。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绝对数量与狂暴衝击力的恐惧。

胡骑前锋在距离星火堡车阵约三里处缓缓停下,开始向两翼展开,如同展开的黑色翅膀,做出包抄试探的姿態。但很快,他们发现星火堡的阵地背靠河流与矮山,两翼受地形限制,难以实施大范围迂迴,便又渐渐收拢。更多的胡骑从后方涌上,在阵前三里至五里的开阔地带开始聚集、列队。

胡骑的阵列远不如中原军队整齐划一,他们以部落或十户、百户为单位聚拢,人马混杂,呼喊吆喝之声不绝於耳,充满了躁动与野蛮的气息。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剽悍与杀气,却做不得假。

终於,胡骑中军分开一条通道,一桿格外高大、旗面绣著狰狞金色狼头的大纛缓缓移至阵前。旗下,一名身材异常魁梧、头戴金狼皮盔、身披镶铁皮甲、脸上涂抹著狰狞油彩的虬髯大汉,在一群同样凶悍的將领簇拥下,策马来到最前方。他手持一柄沉重的弯头长刀,鹰隼般的目光越过三里距离,肆无忌惮地扫视著星火堡那看似单薄的弧形车阵,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发黄的牙齿,发出粗野而张狂的大笑。

“哈哈哈!南朝的软脚羊!以为躲在车子和土堆后面,就能挡住苍狼的利爪吗?!”他的声音洪亮,藉助顺风,竟隱隱传到星火堡阵地上空,“我,金帐部大酋长,苍狼之裔兀朮!给你们一个机会!打开你们的破车阵,献上所有的財物、粮食、女人,跪地投降!伟大的兀朮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收你们为奴隶!否则,等我踏平这里,鸡犬不留!”

狂妄的叫囂伴隨著胡骑阵中爆发出的震天鬨笑与嚎叫,如同狼群对猎物的嘲弄。

星火堡阵地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偶尔战马不安的响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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