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暑气在午后达到了顶点,连风都带著灼人的热浪,吹过堡墙时,只捲起乾燥的尘土和草叶焦枯的气息。星火堡內外,除了必要的岗哨和匠坊里无法停歇的炉火,大多数人都儘量躲在阴凉处歇晌,连田垄间的人们都避开了日头最毒辣的时辰。整个堡寨仿佛在热浪中陷入了一种昏昏欲睡的寂静。

然而,这寂静被一阵急促而异常的马蹄声骤然打破。

蹄声来自东北方向,並非星火堡骑射营那种训练有素、节奏分明的集群奔驰,而是杂乱中透著一种蛮横的急促,约莫十余骑的样子,正沿著官道向著星火堡疾驰而来。

堡墙瞭望塔上的哨卒第一时间发现了这队不速之客,立刻吹响了警號。低沉而穿透力十足的牛角號声撕破了午后的沉闷,堡墙上下瞬间从假寐中惊醒。守备都的士卒迅速进入垛口后的战位,弓弩上弦,长矛架起。陈卫和慕容明月几乎同时赶到堡门內的指挥位置,陈星也在亲卫的簇拥下登上堡墙。

透过垛口望去,只见烟尘起处,一队骑士迅速逼近。来者皆身著统一的暗红色號衣,外罩简陋的皮甲,头戴范阳笠,鞍边掛著制式的环首刀和骑弓,马匹也算得上健壮。当先一人,骑著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马,穿著更为精良的镶铁皮甲,背上斜插一桿认旗,黑底上绣著一个斗大的、张牙舞爪的白色“山”字。

黑山军!

队伍在距离堡门约两百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正好在寻常弓箭的有效射程边缘,也显示了来者的警惕与傲慢。那背插认旗的头目策马又向前行了十余步,单手勒住有些焦躁的战马,扬起下巴,朝著堡墙上高声喊道:

“墙上的人听著!某乃黑山帅麾下宣威校尉麾下队正,刘雄!奉我家大帅及宣威校尉之命,特来传话!叫你们这星火堡主事的,出来答话!”声音粗嘎,带著毫不掩饰的倨傲。

堡墙上,陈卫眉头一拧,看向陈星。慕容明月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冰冷。赵铁柱闻讯赶来,挤到垛口前,瞪著下面那队人马,低声骂了句:“直娘贼,好大的口气!”

陈星面色平静,抬手示意眾人稍安。他向前一步,立於女墙之后,朗声道:“我便是星火堡堡主,陈星。贵使远来,不知黑山帅有何见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下去,沉稳有力。

那刘雄抬眼打量了一番堡墙上那个穿著普通青布袍、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还算记得使命,略微收敛了气焰,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黑绳繫著的羊皮纸,高高举起。

“陈堡主听真!我家大帅有令:尔等星火堡,聚眾自守,本无不可。然黑风岭方圆百里,皆属大帅辖制!尔等盘踞於此,不尊號令,不纳贡赋,私蓄甲兵,结交胡虏,已犯大忌!更兼前次无端袭杀大帅麾下巴鲁特部,杀伤甚眾,实属不赦!”

他顿了顿,见堡墙上並无激烈反应,便继续宣读,语气越发严厉:“然大帅念尔等初来乍到,或不知规矩,且上天有好生之德,故特遣某前来,予以尔等一条生路!”

他展开羊皮纸,大声念道:“限尔星火堡,自接令之日起,十日之內,需做到以下三条:其一,堡主陈星,需亲往臥牛岗,向宣威校尉请罪,並呈交辖內户籍、田亩、兵甲清册!其二,每年需向大帅进贡粮食一千石,精盐五百斤,精铁三千斤,良马百匹!其三,即刻解散麾下胡骑,將其首领並部眾交由我军处置!其原有步卒,需打散编入大帅麾下各营,听候调遣!”

念毕,他將羊皮纸捲起,隨手拋在地上,扬声道:“此乃大帅仁慈,予尔等改过自新、戴罪立功之机!若能照办,大帅或可网开一面,准尔等留驻此地,为大帅藩篱。若敢违抗……”他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环首刀,虚劈一记,刀锋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寒光,“我黑山军雄兵数万,碾碎尔等这区区土堡,如同碾死螻蚁!届时鸡犬不留,休怪言之不预!”

一番话,囂张跋扈,颐指气使,將招降纳叛说成是天大恩典,將武力威胁赤裸裸地摆在了檯面上。尤其是第三条,点名要慕容明月及其部眾,其用心更是险恶。

堡墙之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怒火在无声涌动。赵铁柱额头青筋暴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若非陈卫用眼神死死压住,他几乎要破口大骂。守备都的士卒们也是怒目圆睁,手中兵器握得死紧。慕容明月脸色冰寒,眸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她身后的几名慕容部军官更是手按刀柄,身体微微前倾。

陈星依旧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甚至微微向前倾身,似乎要更仔细地看清下面那队黑山军骑士的样貌和装备。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刘队正,黑山帅的好意,陈某……听明白了。”

刘雄以为对方已被嚇住,或是准备服软討价还价,脸上露出一丝得色,语气也稍微“和缓”了些:“陈堡主是明白人。乱世之中,识时务者为俊杰。依附我家大帅,背靠大树,岂不强过在此担惊受怕、朝不保夕?只要……”

他话未说完,便被陈星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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