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径深深,积雪没踝。

道旁老梅虬枝盘曲,枝头堆琼砌玉,偶有嫣红花瓣从雪下探出头来,为这苍茫天地点上一抹惊心的艷色。

棠溪雪提著水蓝冰綃裙裾,小心翼翼踏过覆雪的石阶。

披帛迤邐在身后,如一道流动的溪水,在雪地上拖出浅淡的痕。

她心情颇好,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

那位传说中深沉难测的星泽帝王,竟真的著了道。

想来此刻,云爵的信已送到司星悬手中了吧?

以司星悬对兄长的珍视,那盆枯木逢春……该是手到擒来了。

那灵药於司星悬无用。

她早就知道,司星悬尚在皇后腹中时便中了奇毒,为了保住性命,自幼被送去鬼医处当了药人,日日与百毒为伴。

如今的司星悬,是一尊用无数毒药淬炼而成的玉像,早就药石无医,百毒不侵,也百药无用。

她想起那双总是笼著病气雾蒙蒙的眼睛,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倒也是个小可怜……可惜太毒了点……”

“若他这次交出枯木逢春,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为他续命,以全因果。”

指尖拂过道旁垂落的梅枝,惊落一串莹白的雪沫。

雪花沾在她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映著雪光,竟似泪滴。

就在转角假山处。

异变骤生!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猝然从嶙峋山石的阴影中伸出。

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一股强悍到极致的力量,拽进假山深处狭窄的缝隙中,后背狠狠撞上冰冷坚硬的石壁。

预想中的剧痛並未传来。

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早已无声无息地垫在了她单薄的脊骨与粗糲山石之间。

浓烈的龙涎香混著雪松冷冽的气息,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严严实实地笼罩。

那气息霸道至极。

棠溪雪骤然抬眸。

对上了一双幽暗至极的眼睛。

那眸子深处翻涌著骇人的墨色,像是暴风雨前吞噬最后一丝光线的深海,又像是地狱业火焚尽万物后余下的死灰。

而在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燃烧,破碎而炽热。

玄金龙纹袖口紧紧抵在她耳侧的石壁上,绣线冰冷地贴著她颊边肌肤。

帝王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困在这方狭小阴影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缠。

他滚烫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带著某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棠溪夜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如同被沙砾反覆磨礪过:

“织织——”

他俯身逼近,高挺的鼻樑几乎触到她冰凉的额头。

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涌著近乎癲狂的情绪:

“是朕哪里做得不好……”

“你要司星昼——”

他顿了顿,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竟带上了某种破碎的颤音:

“不要朕?”

风在假山外呼啸而过,捲起千堆雪沫。

而在这方狭窄的被龙涎香充斥的天地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棠溪雪抬眸望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到凌厉的脸,看著他眼底那些疯狂与脆弱交织的暗涌,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如冰湖初绽的第一道裂痕,清冷,又带著某种惊心动魄的艷。

她缓缓抬起未被禁錮的那只手,指尖如玉微凉,轻轻落在他紧抿的唇上。

那唇失了血色,绷得像一道锋利的刃,在她的触碰下几不可察地一颤。

“玄胤哥哥……”

她的声音低柔如雪沫飘落掌心,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嘆息:

“你怎会这样想呢?”

她的指尖沿著他唇线轻抚,如同试图抚平一道伤疤。

“旁人……如何配与你相提並论?”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

他眼底浓稠的黑暗与她眸中澄澈的清光,在这狭小昏暗的假山空隙里无声缠斗、彼此侵蚀。

空气中瀰漫著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也缠绕著她发间幽冷的海棠香,气息交融,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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