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遇刺,自然瞒不过天下人。

黄昏时分,暮色如血,整个京都便已经乱翻了天。

巡城的士卒比往日多了数倍,铁甲鏗鏘,刀剑如林,马蹄声不绝。

不过好在,就当人心惶惶时,有消息传出,他们的皇帝陛下安然无恙。

但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林相林若甫,不幸中毒,药石罔效。

监察院提司小范大人,忠心护君,英勇出手,追缉刺客时,身受重伤,危在旦夕!

林若甫身死的影响自然是巨大的,震动京都。

可范閒的安危,同样影响、牵动著无数人。

因为范閒不仅是监察院提司,还是林相的女婿,庆帝的私生子,更是庆国的诗仙。

范閒在民间的名声一向不错,他有著太多身份,让不同立场的人都能在他身上找到共鸣。他身上永远有著无数话题,永远都是京都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少京都居民知道他重伤垂危后,连夜提著灯笼去庆庙替他祈福。

范閒被送回范府,后门很快就掛起了一盏红灯笼。

当那红灯笼孤零零地亮起时,周诚便知道了范閒的想法。

如今范若若不在,到了这生死交託的时刻,他还是將希望寄托在他这老乡身上。

周诚其实並不想范閒受伤,因为会很麻烦。

可当时那种情况,他也不好干预。

范閒活著得用处,比死了要大得多。

死一个林若甫已经够了。

所以当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周诚已经戴著面具,裹著一身黑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范府后门。

如今有太多双眼睛盯著范閒,宫里,宫外,明处,暗里,层层叠叠。

只是周诚想隱藏踪跡,还是做得到。

他的身形融入夜中,掠过墙头,穿过迴廊,没有惊动任何人。

当他来到范閒寢处,还未进院子,便闻到空气中四处瀰漫著浓烈的酒气。

周诚心中一动便明白过来,这是范閒提前为手术创造安全的环境。

毕竟这个时代没有消毒液,只能用酒精勉强替代。

范建在范閒寢室的门口守著。

向来沉稳持重的司南伯,此刻眼圈通红,整个人都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气息。

他的衣袍上还沾著悬空庙的灰尘和血跡,头髮也有些散乱,显然一整天都没有收拾过自己。

因为时间拖得太久了,范閒回到范府时状態便不容乐观。

里面除了有鉴查院的冷师兄陪护,提前按范閒要求准备了一些东西,就连他这位老父亲,都不能待在里面。

用范閒的交代,多一个人,就可能多一分感染的风险。

范建不知道所谓的“感染”是什么东西,可他愿意听范閒的。

范閒让他在门口等人。

说一个戴著面具的黑袍人若能来,他便能活。

若没人来,就替他给林婉儿和范若若还有五竹带句话。

范建不知道黑袍人是谁,会什么时候来,可他相信范閒,所以一直在等。

在等待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的余暉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暮色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最后的一点余光。

范建的心情沉到了谷底。

当年他没能救下叶轻眉,现在又没能护住叶轻眉的儿子,这让他悲痛欲绝。

他的手不自觉的攥成拳,指节咯嘣作响,似欲崩断。

这一刻,他对庆帝的恨意达到了巔峰。

当年他怀疑庆帝联合陈萍萍害死了叶轻眉,他没有证据,也没有实力去证明。

可范閒若是死了,除了刺客,最大的罪魁祸首便是庆帝。

若没有庆帝下令,范閒也不会明知不敌还去追什么刺客,以至於伤重濒死。

就在范建心乱如麻、脑子里想法越来越危险的时候,不知何时,门口的火光被挡住,一道阴影笼罩了他。

范建猛的一惊。

虽说他思绪混乱,放鬆了警惕感知,

可毕竟有著八品的底子,哪能被人近身到跟前都没发现?

他霍然抬头看去,只见一道黑袍罩著的人影似乎融在夜色中,黑色兜帽下,露出一张风格古怪、形似猴子的面具。

范建福至心灵,他知道,这就是范閒在等的人!

他,终於来了!

“范閒一直在等你!”

范建顾不得其他,声音沙哑急切。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生出一丝希望。

周诚点点头,也不多说,直接推门进去。

范建双手死死攥在一起,他踌躇了一下,没有跟著周诚进去。

他还记得范閒说的感染。

他还记得范閒说的感染。

不愿在这时候给范閒添哪怕一点危险!

就在范建於门外止步、心如油煎之际,周诚隨手带上门,看到了躺在榻上的范閒。

他身上铺著几张皱巴巴的白布。

那布匹看模样应该是被滚水洗浸,又快速烘乾。

范閒的意识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就在范閒感觉有些撑不住,准备拼著最后一口气,让冷师兄直接开刀、死马当活马医时,周诚来了。

周诚的到来,让范閒顿时精神一震。

他不仅意识清醒了不少,就连身上的伤痛和呼吸都轻鬆了几分。

不过范閒很快意识到这並非好事,如果没猜错,他此刻应该是迴光返照了。

“大圣.......救命啊........”

范閒气若游丝,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

对这老乡,他虽然时常吐槽,可心中一直有著一种莫名的信任。

周诚也察觉到范閒生机微弱到了极致,他不敢耽搁,直接无视一旁的冷师兄,走到范閒近前,一把抓起他一只手。

一缕霸道真气快速在范閒体內游走一遍。

周诚微微皱了皱眉头。

范閒的问题比他想像中还要严重。

这种情况,若是他晚来两刻钟,估摸过不了几日,就可以到这范府吃席了。

周诚稍微思索。

范閒经脉破漏,真气全失,导致毒素深入肺腑。

真气没了,是坏事,不过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没了真气,就不存在真气排斥。

霸道真气救人不行,可他又不止会一种真气!

周诚转换天一道功法,將天一道真气渡入范閒体內。

大宗师级的天一道真气,生机浓烈的可怕,只是在范閒体內游走一圈,便直接將他的命吊住。

不是自己的真气,范閒也感应不清体內的状况,不过他能感应到一股暖流在体內游走。

隨著周诚的动作,他全身像是浸在温泉里,不仅全身暖洋洋的,就连呼吸都再次轻鬆了一些。

“大,大圣,不愧是大圣!真,真是给力啊!”

感受轻鬆同时,范閒不忘攒起力气,拍了一句马屁。

周诚懒得搭理他。

范閒的情况看起来好了很多,不过还是不容乐观。

天一道真气只能暂时吊住范閒的命,此刻范閒体內最致命的,却是毒。

“你体內的毒打算怎么办?”

周诚明知故问。

“手术!”范閒只回应了两个字。

周诚点点头,没有再问。

这种反应让范閒生出一种发自內心的鬆缓。

老乡就是老乡,谁也替代不了。

很多话,他根本不用向对其他人一样做各种解释,只是简单开口,对方便能明白。

“手术刀!”

周诚言简意賅。

范閒深吸口气,费力扭头看向一侧的冷师兄:

“师兄,刚刚我让你准备的刀具。”

冷师兄如梦初醒,连忙將范閒之前吩咐准备好的刀具连同一堆器具摆好。

银光闪闪的各式刀具在烛火下泛著冷光,一字排开,让人见之生寒,不似救人的刀。

周诚抽出一把与后世手术刀有几分相似的小刀捏到手中。

他知道,这种刀,一般是审讯部门用来刑讯所用,如今,却是被他用来救人。

冷师兄摆放器具的时候,周诚已经挪过来一盏烛台。

他拿起小刀架在火焰上灼烧几秒,隨后在烈酒碗中一沾。

火焰舔过刀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酒液蒸发,带起一缕白烟。

降温之后,他用真气蒸乾酒水,隨即揭开范閒胸前的绷带,用手稍微丈量,毫不犹豫便是一刀!

周诚自然没解剖过人体,可身为大宗师,他对自己身体的每一处细节都极致了解。

范閒身形与他相差不多,刚刚他又用真气探明体內状况,如今下刀,自是恰到好处!

范閒眼睛一瞪,差点叫出声来,他没想到自己这老乡下刀如此果决。

他都没来得及交代,便见胸口已被剖开一个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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