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昏迷不醒,被禁军抬上来的范閒,周诚心里嘆息一声。

从庆帝下令让他把刺客抓回来,他就预见了这一幕。

那白衣刺客,不是別人,正是陈萍萍身边,几乎寸步不离的影子。

范閒並不知道影子的身份,他奉旨抓人,纵知不敌,还是追了上去。

范閒並非不懂变通之人,他或许存了试探的心思,只想得到一点蛛丝马跡能回来交差便罢。

可高手交锋,生死就在毫釐之间。

面对实力更在自己之上的刺客,范閒自然不敢留手。

他全力出手,影子也不敢过於藏拙,毕竟稍有不慎,他自己就可能血溅当场。

结果就是,战斗进行到白热化时,范閒的霸道真气突然失控。

影子收手不及,一剑將范閒重伤。

林若甫没能等来范閒解毒救治,反倒等来了范閒一同躺板板。

两人被抬送回京都太医院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林若甫只是不通武道的普通人,身中剧毒又耽误了最佳救治时间,刚进太医院,人就要不行了。

太医们围上去,探鼻息、摸脉搏、翻眼皮,动作越来越慢,最后一个个互相对视,摇头嘆息。

反倒是范閒,毕竟是九品的实力,哪怕重伤又中毒,依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太医院中,气氛凝重。

庆帝也没了往日的从容。

他站在太医院正堂中央,脸色阴沉得可怕。

“太医!太医都来了吗?”

他声音压抑不住的暴躁。

一个穿著御医服饰的老头,跪在地上:

“陛下,侍直的太医都在这了,只有温太医,昨夜奉旨去了广信宫,还未归来。”

“广信宫?”

庆帝眉头深深拧在一起。

不等他问,一个小太监连忙凑到侯公公耳畔耳语几句。

侯公公脸色微变,又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陛下,方才听下面匯报,那温太医昨夜去广信宫问诊,出宫时……不慎落入莲池淹死了。”

“淹死了?”

庆帝重复了一句。

那小太监向侯公公稟报时,他便已经听清了。

此时又重复一句,是真的有些难以置信。

“这李云睿又在搞什么鬼!”

庆帝心中暗怒。

他当然不信太医能在广信宫淹死,那么些侍者宫女又不是眼瞎耳聋?

连自己派去的太医都直接弄死,可见李云睿不声不响,不知暗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很想把这个愚蠢的妹妹召过来,问清她究竟又做了什么蠢事!

只是现在,他实在顾不过来。

林若甫死了,他眼下很多计划都得重新调整。

若范閒死了,那问题就更大了。

其他不说,一旦五竹发疯闯进皇宫,他十几年臥薪尝胆的谋划,就可能功亏一簣!

“不用管其他人了,快给我救人!救林相!救范閒!如果都救不回来,你们就陪葬去!”

庆帝动了真怒。

“是!”

那老太医哪敢多说其他话,只能连滚带爬地招呼其他太医,围到范閒身边。

他们把脉的把脉,清伤的清伤,扎针的扎针,忙得团团转。

很快,这老太医又跪回庆帝面前,额头上满是冷汗。

“陛下,林相送来晚了,毒素已入肺腑,纵使医圣在世,也已无力回天。倒是小范大人......”

“范閒怎么了?”

庆帝眼睛一瞪,恨不得一掌毙了这个说话吞吞吐吐的老东西。

林若甫的情况他看得清楚,送来时候,他就已经不报太大希望。

如今之计,他只想知道范閒还能不能救!

老太医一哆嗦,不敢废话,连忙道:

“陛下,小范大人真气失控,遭受了外伤又中了毒,如今经脉紊乱,內息逆行,以至於昏迷不醒。

这外伤和中毒还有时间可以继续想办法,可这经脉逆行之症,若不及时疏解,只怕不消一时三刻,小范大人就要撑不住了!”

庆帝狠狠的一握拳,

“既然知道,那你们倒是治啊!”

老太医脸色煞白,面容哀戚,声音都带了哭腔:

“陛下,我等治不了啊!小范大人的症状,为今之计,只有找一个跟他练同样真气的人,让那个人消耗真气,重整小范大人的经脉才行。虽然这样那人的真气会受损,但是,毕竟能救下小范大人一条性命。”

庆帝闻言,面色陡然一变。

范閒修炼的是叶轻眉留下的霸道真气。

如今天下,据他所知,还修行有霸道真气的,只有他与太子。

庆帝陷入踌躇。

让太子损伤真气去救范閒?

先不说太子愿不愿意,就太子那七品实力,有能耐重整九品的经脉?

至於他......

他隱忍积蓄了十几年的真气,只为留待那一刻,有必要为了范閒动用吗?

“你们先退到殿外!”庆帝吩咐一声,声音威严冷厉。

待太医们鱼贯而出,他走进后堂。

范閒躺在软榻上,上身赤裸,伤势已经经过简单包扎,白色的绷带上渗著暗红的血跡。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眉头紧拧,像是昏迷中还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確认四周没人,庆帝走到范閒身边,抓起他一只手探了探。

指尖触到的脉象紊乱如麻,时而狂跳如鼓几欲爆裂,时而微弱欲绝没有波动。

其体內状况確实如太医所言。

如果没有外力帮助,范閒体內经络紊乱,真气逆行,很快就会全身经脉断裂,步他当年的情形。

回忆起当年那段全身瘫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光,庆帝至今心有余悸。

霸道真气有破而后立的特性。

若范閒经脉尽断后能撑住,就会得到突破大宗师的契机。

如果撑不住,那自然就只有死。

庆帝放下范閒的手,在榻边来回踱步。

儿子,他是不缺的。

对范閒,也没那么多感情。

可范閒,他母亲是叶轻眉。

这点很重要,关係到他未来的所有布局。

所以范閒,不能死!

思来想去,庆帝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他需要的只是范閒,不是一个死人,也不是一个可能突破大宗师的人。

他重新来到榻边,把手搭在范閒手腕处。

同宗同源,却是破而后立,更胜霸道真气的王道真气,缓缓注入范閒体內。

王道真气一路摧枯拉朽!

以他的实力,要帮范閒理顺经脉,恢復如常,可谓轻而易举。

至於太医口中所谓的真气受损,就更是可笑。

可他不能治好范閒,因为他无法解释。

他不能暴露实力。

所以,他做了另一个选择。

他用自己的真气,崩断了范閒体內几条主要经络,散了他的真气。

这样一来,真气散尽,自然就没了经脉断裂的危险。

等范閒甦醒,哪怕武道被废,他也只会以为是自身问题,甚至,能保住一命,他还可能觉得自己幸运。

很快,庆帝收回手,袖口垂落。

他又在范閒身边静立一会,待范閒颤抖著眼皮、似醒非醒之际,他一甩衣袖,大步离开。

........

当林婉儿收到消息赶来太医院。

她跌跌撞撞地衝进后堂,一眼便看到面色死灰,已经没有气息的林若甫。

接著,她又看到被一群太医围绕、生死不知的范閒,顿时承受不住打击,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郡主!郡主!”

有人惊呼出声。

太医院中又是一阵手忙脚乱,需要救治的人又多了一个。

......

范閒半昏迷半醒之间,脑子恢復了几分思维能力,却根本说不出话,手都动不了。

他的意识像漂浮在浓雾中,忽远忽近,周围的声音时断时续。

迷迷糊糊中,他看到一群激动的老头,在不停討论著他的伤势,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

“这毒……老朽从未见过……”

“脉象越来越弱了……”

“若再不施救,只怕……”

当听到这些老头解不了他身上的毒,一个个哀哀戚戚好似要死全家时,他积蓄了半天气力,终於从嘴里吐出几个字:

“三处,冷师兄......”

三处,自然是鉴查院的三处。

至於冷师兄,是费介的大弟子。

费介是公认的天下三大用毒宗师之首。

费介不在京都,他又重伤,那论解毒能力,自然非这位冷师兄莫属。

太医们看到范閒醒来,还是愁眉不展。

他们听到范閒出声,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可接著,他们拍著大腿,眼睛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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