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衝到安然面前,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台阶上。

安然伸手扶了一把,被她反手一把攥住胳膊。

力气大得安然手臂上的肉被掐出凹痕。

“笔呢。”

安然愣了。

“你们的委託书,笔呢!”

女人攥著她的胳膊,手在抖。

照片夹在手指和安然的袖子之间,老人意气风发的脸正对著天。

李哲反应最快。

文件袋还在手里,他一直没松过。

拉开封口,抽出委託授权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原子笔,双手递过去。

女人鬆开安然,接过笔。

“哪里签?”

“这里,委託人签字栏。”李哲指了一下。

女人蹲下来,把纸按在台阶上。

笔尖抵在纸面上,手抖得写不出字。

第一笔画歪了。

她把笔抬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眼泪蹭在手背上,又蹭在纸面上,沾湿了一小块。

第二笔,落下去。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完名字,她把笔扔在地上。

蹲在台阶上,抱著那张照片,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声闷在胸腔里,压著嗓子往外挤。

路过的邻居推著自行车看了一眼,走了。

安然蹲下身,和女人平视。

“阿姨,委託书上还需要身份证號和日期。”

女人把脸抬起来。泪糊了一脸,鼻涕蹭在袖子上。

“你说的那些,起诉、赔偿什么的……真的能把我爸弄出来?”

安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两秒,把陈夜昨晚在车上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条线同时走,民事加刑事,新城中院受理,清水镇插不了手。

“能。”

一个字。

女人盯著她,二十来岁的小姑娘。

白衬衫袖口上还有昨天饭馆里溅上的麵条汤印子。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那个“能”字说出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闪躲。

女人抹了一把脸,从台阶上站起来。

“我上去拿身份证。”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刚才我那个茶杯……是我婆婆留下来的。”

安然没接话。

“摔了就摔了。”女人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爸在那地方被绑了两年。

我连个茶杯都捨不得摔,我算什么东西。”

拖鞋声重新踩进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上走。

安然站在原地,手搭在双肩包带上。

麵条汤的印子干在袖口上,变成一块深色的斑。

李哲把委託书捡起来,轻轻吹了吹上面蹭到的灰。

“她会签完的。”

安然没说话。

她低头看著台阶上被女人扔掉的那支原子笔。

笔帽滚到了边缘,卡在水泥台阶的缺口里。

李哲也蹲下来,把笔帽捡起来套回去。

“你刚才那句话,你爸被绑著你觉得没事那我也没必要当烂好人。

说实话,我在旁边听著都心臟一紧。”

安然没回应。她知道那句话有多重。

也知道那句话如果没砸中,今天就白来了。

楼上传来翻抽屉的声音。

安然掏出手机,打开和陈夜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刪了重新打。

“老师,第一个家属拿下了。”

发送。

手机揣回兜里。她抬头看著单元楼门洞上方贴著的楼號。“17栋”。

油漆剥了大半,7字的下半截掉没了,远看像个1。

三分钟后,六楼的拖鞋声再次响起来。

女人拿著身份证下来了。

这回她没哭,头髮用皮筋扎了一下。

领口也正了,手里除了身份证还多了一个塑胶袋。

袋子里装著两瓶矿泉水和一包苏打饼乾。

走到安然面前,把身份证递过去。

然后把塑胶袋塞进安然的双肩包侧兜里。

“你们路上喝。”

安然低头看了一眼侧兜里的矿泉水,没有推。

“谢谢阿姨。”

女人蹲下来,在委託书最后一栏填上身份证號码和日期。

这次手没抖,一笔一画写得整整齐齐。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把笔盖扣上。

抬起头看安然,嘴唇动了两下。

“那个记者来的时候,也说能帮我。”

安然蹲在她对面,膝盖抵著台阶边缘。

“我不是记者。”

“我知道。”女人把笔还给李哲,低下头,拇指摩挲著全家福照片的边角。

“记者不会说那我也不当烂好人了。”

安然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掏。

女人站起来,把照片叠好塞进家居服口袋里。

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背对著她们说了一句。

“隔壁单元四楼张叔家,他妈也在那个养老院。

你们去敲敲门,他比我好说话。”

安然看著女人消失在楼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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