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北京城东,灯市口。

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邸大门紧闭。

门楣上悬著的匾额落了薄薄的灰尘。

这里是襄王府。

襄王朱瞻墡,仁宗皇帝亲子。

宣宗皇帝胞弟,当今圣上的亲叔父。

不过他不在北京。

正统十三年,襄王奉旨就藩湖广。

这座北京城內的襄王府便空置了下来,只留几名老僕看守洒扫。

但今日襄王府的门开了。

一顶青呢小轿在暮色中悄然停在侧门前。

轿中下来一位中年男子。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了襄王府。

待他步入正堂时已有一人候在那里。

那人五十余岁,身材魁梧,身著一袭石青色的亲王常服。

正背手看著墙上悬掛的一幅《江汉揽胜图》。

玄衣男子进门便行礼:“殿下久等了。”

那亲王转过身来,不是襄王,是代王朱仕壥。

代藩封国大同府蔚州,距北京不过四百余里。

土木堡败报传京时,代王正在蔚州城內。

险些被也先的游骑掳去。

他八月二十日便启程进京“问安”,九月初三抵达。

彼时朱祁鈺正在准备登基,无暇顾及这位堂兄。

代王便在京中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月余。

代王抬手虚扶:“周先生不必多礼,太后那边……”

那被称为“周先生”的玄衣男子低声道:“清寧宫传出的消息,太后不见任何人。

今日陛下入宫请安,在殿中与太后独处半个时辰。

待陛下离去后太后便吩咐宫人闭门谢客。”

代王眉头紧锁:“太后是何意?”

周先生沉默片刻:“太后……没有下懿旨。”

代王一怔:“没有下懿旨?那她是赞成还是反对?”

周先生摇了摇头:“没有下懿旨,便是不反对。”

代王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太祖朱元璋的玄孙,代王朱桂的嫡孙,正统十三年袭封代王。

论辈分,他是朱祁鈺的堂兄。

宗室改制对於他们这些就藩的亲王而言影响没有想像中的大。

他们自有其他获取钱財的方法。

不过这事也得管。

今日奉国中尉除爵,明日焉知郡王不能除爵?

代王沉声道:“周先生,陛下那边,当真没有转圜余地?”

周先生苦笑:“殿下,您没见著前日朝会上的情形。

六科都给事中李侃以程序之驳进諫,被陛下三问懟得哑口无言。

吏部尚书王直当殿请辞,陛下准了。

礼部尚书胡濙请辞,陛下不准。

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鎰三问改制,被陛下驳得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这位陛下……不是上皇。

他守过城,见过血,也杀过人。

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代王沉默良久,他的声音有些苦涩:“那本王该怎么办?

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他把祖制改了?”

周先生缓缓道:“殿下,您不是一个人在京城。”

代王抬眼看他。

周先生低声道:“各王府驻京的奏事官、长史、承奉,少说也有七八家。

还有那些因袭封、请名、请婚暂居京师的宗室近支。”

“他们什么意见?”

周先生看著代王:“他们在等,等各自亲王的回覆。

也是在等有人站出来,把大家想说却不敢说的话递到陛下面前。”

代王明白了,他们都在等一个“出头鸟”。

谁先开口,谁就可能承受天子的雷霆之怒。

但若无人开口,宗室改制便会如户部所奏、如章纶所议。

在內阁票擬、六部附议、六科沉默中一路畅通无阻。

等到硃批下达,制敕颁布,一切便成了定局。

“殿下,您是太祖子孙,太宗血脉。

您是亲王,若您都不说话,那些郡王、將军、中尉们就更不敢说话了。”

代王闭上眼,他想起自己的封地大同蔚州。

那里靠近边关,年年有韃靼小股骑兵入寇劫掠。

代藩宗室数百人口,郡王、將军、中尉们只能困守城中。

每年各封爵食禄都难以发全,更別说还有一半要换成宝钞。

本来宝钞便几近废纸,更別说在大同这些边关之镇了。

代王曾多次上书请求足额发放俸粮。

可奏疏送入宫中便如石沉大海。

那时他想,算了,忍忍吧。

等皇上想起边关宗亲的艰难自然会拨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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