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被刁金花拽来碰瓷磕破额头的大男孩呆愣了两秒,隨即爆出一声悽厉的嚎哭,扑上去摇妹妹的身子。

“妹——妹妹!妹妹你醒醒——”

他的哭声尖锐,像刀子划过玻璃。

云想容满脸是血,也不擦,只是死死抱著晕过去的女儿,衝著院里嘶吼。

“嫂子!我给你跪了!同是当娘的人——你发发慈悲——哪怕给孩子一口泔水——一口就够了——”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沙又哑,像被人掐著脖子在叫。

全场死寂。

刘红梅拎著竹扫帚的手悬在半空。

砸不下去了。

她低头看著地上那个饿晕的小丫头,鼻子一酸。

她自己的崽子去年也饿得哭过。那种声音,当娘的听一回就能记一辈子。

林玉莲怀里的陈安被哭声惊到,小嘴一瘪,“哇”地哭出声。

她条件反射地拍了拍儿子的背。

门口那个小女孩躺在泥水里的样子,和她怀里这团软乎乎的小肉球,在她眼前重叠了一瞬。

她知道云想容是蛇。

但那两个孩子没吃过一顿饱饭,这不是演的。那种面黄肌瘦、眼眶深陷的样子,做不了假。

林玉莲咬住后槽牙。

她没有回头去后院喊正在熬米浆的公公。

“起来。”

林玉莲的声音很硬。

云想容抬头看她,满脸血泪。

“丑话说前头。”

“陈家不养閒人。后院有三筐烂鱼肚子等著收拾,腥臭得能熏死苍蝇,你去抠內臟、洗鱼肠。”

云想容拼命点头。

“没有底薪。纯计件。干多少拿多少。”

“行、行!”

“最后一条。”

林玉莲的声音降了半度。

“敢在我院子里嚼一个字的舌根,带著你的孩子,立刻滚。我不会说第二遍。”

云想容连磕了三个头,额头上的血蹭在石板上拉出长长的红印。

“谢嫂子……谢嫂子大恩大德……”

胖嫂嘆了口气,上前把晕过去的小丫头抱起来。桂花嫂递了碗水过去,往孩子嘴唇上抹了抹。小丫头的眼皮动了动,缓过来了。

刘红梅把扫帚靠在墙边,搓了搓手,走过去搀云想容的胳膊。

“行了行了,別磕了。脑袋磕烂了谁给你干活?起来吧。”

一片唏嘘声里,云想容被人扶了起来。

她低头拍打裤腿上的泥。

低著头。

没人看见她的脸。

就是这一瞬。

眼底那层水汽散了。

露出来的是一道冰冷的、得手之后的快意。

她熟练地挽起袖管,做出一副准备去后院干脏活的架势。

两只手背朝外,黑泥裹著,还有几道红肿的血口子,看上去像是长年干粗活磨出来的。

院角的劈柴声停了。

老莫的斧头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他压根没看云想容的眼泪和血

他在看她的手。

准確地说,是她的指甲。

手背上抹了泥。血口子也有。

但十根手指的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边缘圆润光滑,没有一道劈裂的毛刺。

指甲缝里乾乾净净。

没有黑垢。

老莫在码头的黑市上混了八年。

渔村的女人是什么样,他闭著眼都能认出来。

常年抠生蚝的手,指甲边缘一定是劈裂的,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和贝壳碎渣。

杀鱼的手,虎口有刀茧,食指关节粗大。

哪怕只是天天洗衣裳的手,指腹也该有碱水泡出来的粗糙皮面。

云想容的指甲,比刘红梅还乾净。

比林玉莲还齐整。

这绝对不是一双干粗活的手。

老莫没吭声。

斧头慢慢落下,劈开松木。

“咔。”

他把目光从云想容身上挪开,低头继续码柴。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攥著斧柄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灶房里,陈大炮关了灶膛的火门。

米浆熬好了,稠得能掛勺,鱼骨牡蠣的鲜味被粳米完全吸收,闻著就知道是好东西。

他盛了两小碗,放在案板上晾著。

然后洗了手,擦乾,从灶房后门探出头。

院子里的动静,他全听见了。

他没出去。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叼著一根没点的烟,眯著眼看了一会儿云想容被人搀著往后院走的背影。

这波叫黄鼠狼主动进鸡圈挑粪,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扭头看向院角。老莫正低头劈柴。

两个人的目光隔著半个院子碰了一下。

老莫微微摇了摇头。

陈大炮收回目光,端起温热的铜勺试了试温度。不烫。

“玉莲。”他衝堂屋喊了一嗓子,“把寧寧抱过来吃饭。”

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端碗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直跳。

后院方向,传来云想容挽起袖子蹲在鱼筐旁边抠鱼內臟的声响。

腥味顺著风飘过来,混著血锈气。

沈家的刺,裹著一层眼泪和孩子的惨叫,顶著苦命人的皮囊,一寸一寸地,扎进了陈家大院的心臟。

老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腿。

他抹了一把脸,转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

只有猎手盯著猎物时,才会有的那种东西。

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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