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

陈家大院的烟囱冒出白烟,带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鲜味往四面八方砸。

灶台前,陈大炮挽著袖子,左手攥著昨晚啃剩的大黄鱼骨架往铜锅里丟。

鱼骨入水,灶火一舔,骨缝里残存的胶质渗出来,汤底泛白。

他拿铁勺撇了三遍浮沫。

旁边的砧板上,六只肥牡蠣已经撬开壳,肉白得发亮,边缘还掛著海水。

陈大炮拿刀背把牡蠣肉拍散,不切,直接拿手捻碎了扔进汤锅。

“这玩意儿不能用刀。铁器沾了,腥。”

他自言自语,也不管有没有人听。

灶膛里的火候压到最小,鱼骨牡蠣汤咕嘟咕嘟翻著细泡。

陈大炮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碾碎的粳米粉,用凉水调成浆,一手端碗一手搅锅,细细地往汤里淋。

米浆遇热凝结,和著鱼骨胶质与牡蠣的鲜甜,慢慢收成粘稠的糊状。

不加盐。不加油。

婴儿吃的东西,靠的是食材本身的底子。

院角老莫光著膀子蹲在柴墩前劈柴。

他眼睛半眯,手下没停,但耳朵一直竖著听四方动静。

堂屋里。

林玉莲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摊著帐本和一沓计件单。

昨天发完工钱,有几笔零头需要对清。

她右手拨珠,左手翻页,动作利索。

陈安和陈寧在里屋的红酸枝摇篮里睡得正香,偶尔蹬两下腿,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一切如常。

“不要脸的骚狐狸精——”

一破锣嗓子传过来,跟杀猪似的。

院里三十几个正准备开工的军嫂齐刷刷抬头。

刁金花在篱笆墙外炸开了。

老太婆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前方,唾沫星子乱飞。

“沈家村祖宗八辈的脸都给你丟尽了!跪外乡人门口要饭?你咋不去跪坟地里头!”

她骂得声嘶力竭,脸上的三角眼拧成两道毒缝。

她骂得声嘶力竭,脸上的三角眼拧成两道毒缝,脖子上的青筋蹦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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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红梅手里攥著鱼肠子,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踮脚往外瞅。

“又来了……”

胖嫂从鱼筐后面探出脑袋:“这老刁婆子前天碰瓷刚被撵走,今天又蹦躂上了?”

桂花嫂皱眉:“不对。她骂的是自家儿媳妇。”

话音没落。

院门口的青石板上,“扑通”一声闷响。

云想容跪在了陈家大门口。

两个膝盖结结实实砸在石板上,发出钝响。

她身边牵著两个孩子。

大的五六岁,小的三岁出头。两个娃面黄肌瘦,眼眶凹进去一圈,嘴唇乾得起皮。

大孩子手里攥著半截发黑的硬地瓜干,死命往嘴里塞,咬不动,急得直掉眼泪。

小的缩在云想容腿边,整个人跟只受惊的猫崽似的,瑟瑟发抖。

“陈家嫂子——”

云想容一开口就带著哭腔,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我晓得我没脸来……可沈家断了我们娘仨的口粮……连口米汤都不给喝了……”

她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要工钱!求您让我洗烂鱼肠子也行……就给孩子一口剩饭……吊口命……”

篱笆外头,刁金花的骂声更尖了:“丟死人!你跪外乡人算什么?沈家村的脸叫你跪碎了!”

云想容不还嘴。

只是哭。

眼泪一串一串掉在石板上,砸出深色的水痕。

院里的军嫂们手上的活全停了。

刘红梅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昨天刚领了一百一十六块钱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攥著的崭新“大团结”,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跪著的女人和两个饿得打摆子的孩子。

嘴角抽了两下,没说话。

胖嫂在旁边小声嘟囔:“这两个娃瘦脱相了……”

人群里开始冒出压不住的长嘆声。

堂屋门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林玉莲踩著布拖鞋站在台阶上,怀里抱著刚睡醒的陈安。小傢伙正揪著她的辫子玩。

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门口跪著的那个女人身上。

一眼就认出来了。

水井旁。大雾天。

“力气大”“身子脏”。

那盆噁心到骨头里的暗示和脏水,林玉莲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沉下去。

“云想容。”

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断了。

云想容跪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

“嫂子……我知道我以前做了混帐事……是我该死……可我也是为了给孩子吃一顿饱饭……”

林玉莲没动。

“陈家庙小。”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容不下沈家村这尊大佛。”

她转头看了刘红梅一眼。

“拿扫帚。锁门。”

刘红梅“哎”了一声,抄起门后的大竹扫帚往外走。

但云想容没走。

她猛地直起身,双手抱住两个孩子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

然后——

“砰。”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

不是磕头。是砸。

“砰。砰。砰。”

三下。

鲜血从髮际线渗出来,顺著鼻樑淌下去,滴在小女儿的头髮上。

“嗷——”

小女儿尖叫了一声。

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往上一翻,整个人软下去,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水里。

饿晕了。

三岁的小身板躺在青石板旁边的烂泥坑里,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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