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调会结束后,代表团成员陆续离开。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有的往电梯间走,有的往楼梯间走,交谈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远,最终归於沉寂。

会议室里的灯光依旧亮著,照在那张长长的会议桌上,桌面反射著柔和的光。

林惟民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急著走,他有一个习惯——每次重要的会议结束后,尤其是出发前的最后一次会议结束后,他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把会上的討论在脑子里再过一遍,把每个人的意见重新掂量一次,確保没有遗漏任何有价值的建议,没有忽视任何值得警惕的提醒。

他把明天要带去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那些材料装在几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里,每个文件夹的脊背上都贴著標籤——开幕式发言、双边会谈要点、资金议题立场文件、技术转让议题立场文件、成果文件磋商预案、记者招待会问答口径。

他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核对了每一个数据——从森林覆盖率的具体数字到风电装机容量的增长曲线,从碳排放强度下降的百分比到可再生能源装机占比的最新数据,每一个数字都要在脑海里过一遍它的来源、它的统计口径、它的国际可比性,確保它经得起任何角度的推敲和质疑。

核对了每一个措辞——该用“共同但有区別的责任”的地方绝不写成“共同责任”,该用“歷史累积排放”的地方绝不写成“当前排放”,该用“发展华国家”的地方绝不笼统地写成“各国”,该用“必须”的地方绝不软弱地写成“应该”。

这些措辞上的差异,在普通人看来只是几个字的不同,但在谈判桌上,它就是立场、是底线、是原则的边界。

核对了每一个標点符號——逗號不能写成顿號,顿號不能写成逗號,引號括住的地方必须精確到字,分號连接的两个句子必须是並列关係而非从属关係。

一页一页地翻完,一行一行地看完,確认没有一处错误、没有一处遗漏、没有一处模糊不清的表述,然后他才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椅子腿和地板接触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一个句號落在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上。

他关了灯。

开关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声,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幕墙映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流动的光影。

他走出会议室,顺手把门带上,確认了锁芯弹进去的声音。

走廊里没有人了,两旁的办公室门都关著,门缝下面没有透出灯光,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指示灯亮著绿色的微光。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地响著,匀速,沉稳,不急不缓,皮鞋底和大理石地面的每一次接触都像是某种鼓点,节拍均匀,力道恆定。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把他送下了楼。

电梯间里的灯光白得清冷,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眶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青色印子,那是连续熬夜留下的痕跡;

鬢角的头髮里又多了几根白的,在灯下闪著细微的银光。

他对著镜子整了整衣领,把领带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走出电梯。

走出大楼的时候,一股干冽清冷的空气迎面扑来,带著深秋北京特有的那种凛冽而乾净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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