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精落在禪院的废墟上。

脚底板踩下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地面是凉的。不是那种火烧完之后慢慢冷下来的凉,是从头到尾就没热过的那种凉。

他蹲下身,把黑缨枪往地上一插,腾出手来拨开脚边的灰烬。灰烬很薄,薄得离谱。一整座禪院烧完了,地上的灰还没有一个指甲盖厚。

“不对劲。”

黑熊精喃喃了一句,伸出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层细粉,他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味道。

不是那种烧糊了的味道被风吹散了,是压根没有烧糊的味道。这些灰不是木头烧出来的。他做了几百年的山大王,劈柴烧火的活计干了无数次,松木烧出来的灰是什么味,杉木烧出来的灰是什么味,他闭著眼睛都分得清。

这些灰什么味道都没有。死的。死透了的那种空。

黑熊精把手指上的灰粉搓了搓。颗粒很细,细到搓不出沙感,也搓不出油感。他犹豫了一下,把灰粉送进嘴里。

舌尖碰到灰粉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苦,不是涩,不是任何能叫出名字的味道。他嘴里含著的这些灰粉,给他的感觉是——停滯。所有东西都不动了。灰粉接触到舌面的那一剎,他舌头上的味蕾、口腔里的唾液、甚至牙根底下流过来的妖力,全都顿了一下。

一下。

就那么一下,前后不到半个呼吸的工夫,他嘴里的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黑熊精把嘴里的东西吐了个乾净,连吐了四五口。他站起来,退了两步,两只手心都是汗。

他在这片山里修行了四百多年,跟金池长老做了几十年邻居,在这座禪院里吃过酒、看过法会、偷过两回经书。他太清楚这地方有多少木头多少砖瓦了。佛堂的大梁是百年老樟木,藏经阁的书架是铁力木,后院迴廊用的是上好的杉木——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烧出半人高的灰堆。

可现在地上只有这么薄薄一层。

那些木头呢?那些砖瓦呢?那些东西去哪了?

黑熊精拔起黑缨枪,端著枪在废墟里走了一圈。走到原先藏经阁的位置,他停住了。

地砖裂开了一条缝,缝里嵌著一样东西。他蹲下去,用枪尖挑出来。

一片瓦。

半片。剩下的半边不见了,断口整整齐齐的,不是烧裂的,不是震碎的。断面上的纹路很清楚——瓦片的內部结构被原封不动地保留著,陶土的气孔、窑烧的色层,一层一层的,跟新出窑的瓦没两样。

但断口那一面,光滑得嚇人。

黑熊精用大拇指摸了摸断面。指纹划过去,没有任何粗糙感。这种光滑程度不该出现在陶瓦上。他拿刀砍过铁,磨过枪尖,知道什么样的材质能磨出什么样的光滑度——这片瓦的断面,比他磨了三天三夜的枪尖还要滑。

这不是被烧断的。是被擦掉的。

就好像有个东西把瓦片的另外半边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不是毁灭,不是粉碎,是直接让那半边瓦不存在了。

黑熊精把半片瓦攥在手里,站起来环顾四周。废墟里到处都是这种痕跡。一根柱子的底座还插在地里,柱子没了,底座上方的断面跟那半片瓦一样光滑。斋堂的石阶还在,但石阶的稜角被削掉了一层,削麵的边界清清楚楚,过了那条线就是正常的石头,没过那条线的部分全部消失了。

这他娘的什么火?

黑熊精打了几百年的架,遇过三昧真火,见过六丁神火,跟南山的一个老蛇精比划过毒焰功,知道天底下的火有多少种,能烧出什么样的效果。

没有一种火能做到这个。

火再厉害,也是在烧。是物质被点燃、被氧化、被分解。烧完了有残渣,有烟,有热量。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地面是凉的,空气里没有烟味,残渣少得可怜。

这不是火。

黑熊精攥著那半片瓦站了一会儿,把瓦片塞进怀里。他转身朝金门走过去。

两扇纯金大门立在废墟里,完好无损。门面上的纹路在月光底下流动,细看能看出山川河流的形状,纹路的沟壑里还残留著一点点金色的粉末。

黑熊精没碰门。他绕到门的背面看了一眼。

门轴还插在原来的位置,底下的石墩子也在。但门框没了。原先套在金门外面的木质门框连灰都没剩,金门就这么光禿禿地立著,靠自身的重量插在地面上。

他的鼻子又抽了抽。

金门上有味道。很淡,淡到他要把鼻子贴上去才闻得到。不是金属味,不是火味,是一种很乾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味道。

跟他刚才舔灰粉时感觉到的那种“停滯”是一回事。

黑熊精退后了三步。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

赶紧走。回黑风洞,把门关上,谁也不见。这伙人不管是什么来头,招惹不起。那场火也好,这两扇金门也好,废墟里的痕跡也好,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离远点。

可他的手伸向了腰间。

不是去拿枪。

他的手摸到了掛在腰带上的一串念珠。念珠是木质的,菩提子,一百零八颗,磨了几十年,表面的包浆都发亮了。是他从金池长老那里贏来的,两人打赌,金池输了,赔了他这串珠子。

珠子没什么特別的。

至少黑熊精一直这么认为。

但此刻他的手指碰到念珠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那个金色的东西,吃馒头能吐紫金。

他不知道这个信息是从哪来的。他没跟唐三藏说过话,没进过禪院的上房,没亲眼见过罗真吐紫金锭的画面。可这个念头就是冒出来了,清清楚楚的,连细节都有——半个馒头,金色的糰子嚼了几下,紫金锭掉在红木桌上叮的一声响。

黑熊精的手指攥紧了念珠。

不对。这不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修行四百多年,心性磨得够硬了。什么东西在往他脑子里塞念头,他分辨得出来。

可分辨出来了又怎样?

那个画面太清楚了。紫金锭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紫里透红,红里泛金。七八两重,一块顶一条街的铺面。

半个馒头换的。

一个馒头就是两块。十个馒头就是二十块。一百个——

黑熊精用力晃了一下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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