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长,李恪先问了李渊的安,问了大安宫几位娘娘和小叔叔小姑姑,写得规规矩矩,是做孙子的本分。

往下,话头就活了。

李恪先说了说江南这一年的光景,说去年的橘子结得格外好,年前已经托驛马送了几篓进京,问李渊收著没有,甜不甜,冬天又结了橘子,送回来一批。

“收著了。”李渊闭目接话,“前些日子吃的,酸甜可口,朕还让武士彠回送了几十头羊去,这小子,倒会挑时候孝敬。”

“殿下有心。”小扣子笑著,往下念。

李恪又说,江南的水田,今年改了耕法,一亩地多收了两成粮。又说,他在江边新办了个织坊,雇了上百號人,织出来的料子,比往年细密。

“嗯,”李渊点头,“这些都是正经事。一个亲王,到了地方,不闹事,肯踏踏实实办实事,比什么都强。”

李恪在信里说,江南这一年,风调雨顺。他照著书上的法子,在江边设了船坞,招了一批老船匠,又寻了些懂水性的后生,琢磨著造大船。

“这小子,真把那番话听进去了。”李渊插了一句,“他倒当真办起来了。”

“殿下孝顺,最听陛下的话。”小扣子陪著笑,接著往下念。

头一批船,去年入冬就动了工。到开春,最大的那一艘,已经造得差不多了。

李恪说,这船比寻常的江船大出许多,三桅,能载货,也能载人。船匠们都说,这样的大船,在江里跑屈才了,得下海。

“他要下海?”李渊念到这儿,眼睛亮了一下,“小扣子,你听清了,是下海,不是江里跑?”

“信上是下海二字,奴看得真切。”

“好。”李渊一拍膝头,“这个海字好,江里那点天地,太小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殿下信里是这么写的。”小扣子接著念。

李恪说,他打算等入了夏,海上风平浪稳的时候,把这艘新船,从江里拖到海上,试一试。

若是成了,往后江南的货,就能走海路上北方,比陆路快,也比陆路省。

信的末了,李恪写了一句。

“孙儿在江南,造了这一艘大船,第一个想请的,就是皇爷爷,入夏船下海那日,盼皇爷爷能来江南一趟,亲眼看一看。这船,是照著皇爷爷当年说的法子造的,没有皇爷爷,就没有这艘船。”

小扣子念完,把信纸递过去。

李渊接过来,自己又看了一遍,看到末了那一句,手指在下海两个字上,停了停。

“好小子,真造出来了。”

“陛下,”小扣子小心问道,“吴王殿下盛情相邀,您……要去江南么?”

“去,怎么不去。”李渊几乎没怎么犹豫,“朕这把年纪,別的没什么盼头了,就盼著看几样新鲜东西。这船下海,朕得亲眼看著。”

“一是看看能入海的船他造成了什么样,二是给他把把关,別一下水就散架了。”

“那……那路途遥远,您的身子……”

“朕的身子硬朗著呢,天天广场舞,顿顿枸杞水。”李渊摆摆手,“再说了,入夏才下海,这会儿还早。等开了春,把宫里这几桩生养的事都料理顺了,朕慢慢往江南去,一路游山玩水,不急。”

“可这事,还得跟小陛下商量商量吧?”小扣子改口,“您这一去,少说也得几个月。”

“跟他商量什么。”李渊瞥他一眼,“朕一个太上皇,去看看自己的孙子,还得请旨不成?”

“奴不是这个意思……”

“朕知道你什么意思。”李渊语气缓下来,“放心,朕会跟二郎说一声的。他这阵子为克明的事,心里苦。朕去江南这事,等他缓过这阵子,朕再慢慢跟他提。”

说完,李渊接过信,把信折好,没立刻搁下。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大安宫里,新添的一对龙凤胎,正睡著。城东那头,杜如晦的灵堂里,长明灯刚刚点上。

而江南,那艘还泊在江里的大船,正等著入夏,下海。

李渊握著那封信,半晌,才轻轻嘆了一句,谁也听不清是说给谁的。

“恪儿这封信,写得真不是时候。”

小扣子没听明白:“陛下,您说什么?”

“没什么。”李渊摆摆手,“这信,是正月十六写的。恪儿在江南,还不知道长安出了事,还不知道克明没了。”

小扣子这才反应过来,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这会儿,怕是正高高兴兴地,盼著朕去看他那艘船呢。”李渊把信收进袖子,“等他知道克明的消息,这封报喜的信,就成了赶在丧事头里的信了。”

“那……奴要不要先去准备著,回信给吴王殿下?”小扣子问。

“不急,先吃饭。”李渊摆摆手,“朕琢磨琢磨怎么写,晚上再回。”

小扣子应了一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书房里,李渊铺开一张纸,提笔,头一段是寻常话,问安、说橘子。

“橘子早收著了。”他一边写一边念,“甜。朕尝了一个,又给宫里几处分了分,你娘那份,朕单留出来了,没叫旁人动。”

写到船,停了一下,把李恪那封来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这艘船的事,朕看了三遍,江里那点天地,是窄了些。海上风浪大,凶险也大,可天地,也大。”

“陛下,”小扣子凑过来看,“您真要应了殿下,入夏去江南?”

“去,怎么不去。”李渊写得痛快,“头一回下海,朕得亲眼看著,朕跟他写明白了,船板要厚,桅杆要正,水手要练熟,寧可慢,不可险。”

写完船,李渊嘴角带著点笑,笔锋一转,又添了一段。

“你这做孙儿的,別光顾著造船,得空,给你娘和你外祖母写写信,这俩人,自打你去了江南,在这宫里,是愈发囂张跋扈了。”

小扣子一听,憋著没敢笑。

李渊念著自己写的字,越念越来劲:“你外祖母倚老卖老,你娘有恃无恐,俩人凑一块儿,没人治得了。”

“前儿为著一罈子梅子酒,把朕的小厨房都快掀了。”

“陛下,”小扣子终於没忍住,“您这……写给殿下看,合適吗?”

“怎么不合適。”李渊瞪他一眼,又低头写,“朕跟他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朕这脾气,眼看就要按不住了,再这么下去,朕怕忍不住,把她娘俩一块儿抽一顿。”

小扣子一惊:“真抽啊?”

“你脑子不好,朕要抽早抽了。”李渊笔下不停,理直气壮,“朕那是懒得管,让恪儿这个孩子去说,给那娘俩留面子呢。”

小扣子在旁边,乐得直点头:“是是是,殿下的话管用。”

末了,李渊收了那点玩笑,落了最后几句,叮嘱恪儿当心身子、少熬夜,又写下那一句,入夏,朕去江南,看你的船下海。

落款,渊,手諭。

写完,李渊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吹乾了墨,封进信封。

“小扣子,这封信,叫物流那边送江南,路上仔细著点,別叫雨水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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