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一辈子仗,这么形象的比喻还是头一次听见。

但他没有笑。

因为这比喻虽然粗糙,却极其精准。

战场上最让人难受的,从来不是敌人有多强,而是你不知道敌人在哪、有多少、什么时候来。

兵书上管这个叫“敌情不明”,说起来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到身上却比刀子还重。

徐达策马与他並行,缓缓说道:“我第一次独领一军的时候,也是六月。”

朱橚看向他。

“那年攻金陵。我为先锋,领兵三万,从采石磯渡江。当时元廷守將福寿据城死守,此人不贪不怕,麾下兵马训练有素,各路义军在他手里吃了不少苦头,声威赫赫。”

徐达说到此处,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讲別人的事。

“渡江那天晚上,我站在船头,看著对岸黑沉沉的城墙,心里想的不是怎么攻城,而是在想,万一打不下来怎么办。那时候军中缺粮,渡江的船都被陛下烧了,一旦失利,连退路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就打下来了。”徐达看了他一眼,“福寿战死,金陵城破。”

朱橚等著他说出什么精妙的制胜之道,可徐达却没有再往下讲。

过了好一阵,徐达才说:“战场上的事,从来没有万全之策。你在营帐里想得再周全,出了营帐就全变了。风向会变,地形会变,敌將的脾气会变,甚至你自己的判断也会变。”

他看向朱橚,目光平静而沉稳。

“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你准备了什么,就信什么。你练了多少火器,就信那些火器,你编了什么阵法,就信那个阵法,至於剩下的,那是老天爷的事。”

朱橚心中一动,手里攥著韁绳的力道鬆了几分。

徐达又道:“何况你准备得已经够多了,那些新式火器,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你倒是一样一样地折腾出来。这支战车营里的营兵,操练了大半个月,虽说不上精锐,但火器操持已颇为熟练,你该信他们!”

朱橚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胃里那股隱隱的痛稍稍缓了些。

徐达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往中军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丟了一句:“少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多盯著你的战车,別让轮子散了架。”

朱橚应了一声。

望著徐达远去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位大將军给人安心的本事,比他带来的任何火器都管用。

……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朱棣骑著马晃了过来。

他没有穿亲王的鎧甲,也没有打燕王的旗號,一身普通兵卒的装束混在战车营的侧翼,若不是那张脸太过扎眼,谁也认不出这是当朝燕王。

他执意不肯领军,说什么“领军是你的事,我只管衝杀”,非要以朱四郎的身份继续当个小卒。

临行前还把燕王大纛的旗帜竖在了中军方向,自己则一溜烟跑到了战车营来。

朱橚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头是一把炒蚕豆。

火候有些过了,蚕豆表面焦黑,顏色不太好看,但闻起来还是香的。

这是离开玄武湖畔时,妙云塞给他的。

他一直捨不得吃,揣在怀里好些天了。

此刻看朱棣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朱橚便抓了一小把递过去。

朱棣也不客气,伸手接过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嚼了两下便全咽了下去,连蚕豆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朱橚看得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嘿,行军赶路,吃东西就得快,万一韃子杀过来,嘴里还含著蚕豆,那多丟人。”

朱棣说著,又伸手来掏,被朱橚一把拍开,將油纸包重新揣回了怀里。

朱棣嘴上骂了一句“小气”,却没再爭,两人並排骑著马走了一阵。

忽然,朱棣凑过来,压低了嗓子说:“老五,我跟你说,昨晚我一宿没睡著。”

“嗯。”

“翻来覆去地想,这要是碰上韃子的万人骑队,咱们那个什么战车阵到底能不能扛住。”

朱橚看了他一眼。

朱棣又说:“万一扛不住,咱们俩是往左跑还是往右跑?你得提前给我个方向,省得到时候咱俩撞到一块去,谁也跑不了。”

朱橚斜了他一眼:“四哥,你堂堂燕王,说这话不怕將士们听见寒心?”

“嘿,这不是就咱兄弟俩嘛。”朱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又问,“老五,你说那王保保什么时候动手?”

“这已经是你今天问我的第十次了。”

“你就说嘛。”

朱橚想了想,说道:“四哥,打仗不是打架,不是谁先动手谁就占便宜。王保保要动手,至少得等咱们离应昌三天以上的路程。”

“为何?”

“因为他要確保咱们退不回去。”

朱橚抬手朝身后一指,应昌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应昌是咱们最后的退路,只要咱们还能退回城里,王保保就算吃掉了咱们一半人马,也只是白忙一场。他要的是全歼,是不留活口。”

朱棣听得认真。

“所以,他一定会等咱们走到一个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位置,等到那时候,他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让咱们想退退不了,想进进不了,连个躲的土坡都找不著。”

朱橚说完,以为朱棣会紧张。

谁知朱棣的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好啊,那更好。”

朱橚愣了一下。

朱棣拍了一下马脖子,笑道:“土坡找不著,不是有你的战车吗?他围过来正好,省得咱们满草原去找他。这漠北大得没边,真让咱们主动去寻他,只怕找到明年也找不著。”

朱橚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四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种乐观的精神,特別適合去鬼门关当迎宾?”

“滚。”

朱橚收起笑,正色道:“四哥,到时候真打起来,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战车阵里,別逞能往外冲。火銃打完第一轮之前,任何人不准出阵,你也不准。”

朱棣脸色微僵,隨即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放心放心,我又不是那没脑子的衝动鬼。”

“你就是。”

朱棣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忍了。

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怎么比大哥还烦”,便拨转马头溜了。

朱橚望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日头偏西的时候,队伍扎下了第一处营地。

朱橚站在战车旁,回头朝南望了一眼。

应昌城,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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