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梁巨川自沉(下)

梁济告別了家人,没有走向任何友人的宅邸。

他在黑暗中一路摸索,来到了家附近的净业湖畔。

在华夏巍巍数千年的歷史中,这里曾经是皇家园林,亦是京杭大运河漕运终点,与城墙一样见证了华夏由盛转衰。

净业湖在黑暗中幽暗无比,周边微弱的灯火投进去,被毫不留情地吞噬,翻不起一丁点浪花。

他在岸边放下竹篓,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纵使空气冰冷刺骨,脑子里面还是刚刚的画面炭火的温暖、迷人的酒菜香、儿孙们的欢声笑语..

只要回去,便触手可及。

梁济裹紧了衣衫,升起了退缩的念头。

可就在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九岁那年,父亲在风雪中病逝,家贫无力归葬桂林故里,只留给他“清廉”二字,与满室典籍。

母亲刘氏在寒灯下,一边课读蒙童、缝补衣物维持生计,一边將“尔当以学立身”的责任,一字一句刻入他骨髓。

后来一路读死书,重复考试、落榜、做官,母亲也病重去世,见证了外敌入侵,国家一步步走向衰弱。

他並不是冥顽不化的旧派,在如此时局下幡然醒悟他赞同维新、赞同变法,甚至冒著性命危险,与挚友彭翼仲创办《京话日报》,致力於开启民智。

至少在那时候,他相信这个国家,可以通过“东学西用”获得新生。

然而,美好的画卷陡然碎裂。

一场辛亥革命把什么都撕碎了。

皇帝退位后,他对共和抱有过希望,可接二连三的失败,又把他的希望掐灭。

二次革命、护国运动、张勋復辟...

闹剧带来的是什么?

是“咸与维新”幌子下的爭权夺利,是“打破家族主义”口號下伦常的崩解,是人人“攘利爭名,骄諂百出,不知良心为何事”的丑態!

法律被高谈,却成了放纵的藉口。

社会失去了凝聚的“国性”,失了培养“良心”与“敬慎”的根本,像一盘一碰即碎的散沙,这样的国家如何能强盛?

如今更是新文学浪起,他视若生命的“先圣之诗礼纲常”,被斥为“奴性”与“吃人”。

他痛苦且清楚地意识到,他所信仰的、认为使国家成其为国家的纲常名教,如今已经比茅厕里的粪便还要恶臭,正在被毫不留情的拔起。

而他,却不得不见证这一切..

风愈发大了,雨隨时会落。

“国性不存,国將不国..

“7

梁济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呢喃出在心中轰鸣六年的口號。

早在一九一二年,他便立下“必將死义,以救末俗”的誓言,在往后的岁月里,他看似平静生活,实则日夜煎熬。

在睡不著的日夜里,他对遗书刪刪改改,反覆思辨,只为向世人说明我梁济之死,非以清廷为本位,而以义为本位!

非仅眷恋旧也,並將唤起新也!

人生走马灯的最后一幕,停在《京话日报》的报馆中,那是梁寿名对於“这个世界会好么”的坚定回答:“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

梁济相信已经成人的小儿子,因为他看见了吴竹这般的青年,但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横空出世的吴竹,用四部小说捏碎了他的希望,让他等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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