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梁巨川自沉(上)

十一月九日,晚。

黑压压的云层捂住了整座燕京城,微风徐徐、却依旧让人心头髮闷。

净业湖一带的柳树早已落尽叶子,光禿禿的枝条直愣愣地刺向天空,像无数根试图触摸虚空的手。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闷,没能侵扰外樱子胡同的梁宅。

院內炭火烧得直旺,煤炭“啪”作响,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来抓我啊!”

“你別跑!”

“抓不到,略略略...

过几日便是梁济的六十大寿,儿孙晚辈俱已到齐,大人们正在张罗宴席,小孩子们则在院外奔跑,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梁济今日换了身崭新的文袍,坐在客厅中笑脸盈盈的望著子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每一条都洋溢著放鬆的喜意。

严苛教育长大的长子梁焕鼐,留洋回国后身兼铁路司要职,带著夫人与女儿千里迢迢,特地从青岛赶来为他过寿。

学有所成的次子梁寿名,如今已是燕京大学的教授,虽研习佛教哲学,但眉眼间已褪尽年少彷徨,代以台上讲席的从容淡定。

嫁出去的女儿,也带著家人回娘家。

家宅平安,子孙贤达——

这不正是儒家士大夫期盼的晚年景象么?

菜品、酒水很快便上齐,孩童们也停止玩闹,端端正正站在桌边,望著不常见面的爷爷,因为害怕受到训诫,想接触又不敢上前。

儿女们逐渐落座,梁济扫视每个人脸,要將难得的天伦之乐,深深地鐫刻在心底。

“爹,儿子先敬你一杯。”

“不仅为您几日后的寿辰,更为您一生持守之志节,家中一切安好,您大可宽心颐养。”

梁焕鼐率先起身举杯,嗓音平和。

“好,好..

不近酒的梁济笑著与大儿子捧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待父亲杯中酒尽,梁寿名立马添了一杯,同样举杯敬了一杯。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活跃,再没有初始的拘谨感。

许久未见的兄弟姐妹,开始交流各自的事业、见闻;儿孙们凑到爷爷身旁,爭相匯报学堂里的新鲜事。

童言稚语,时不时逗得梁济哈哈大笑。

“读书要明礼知耻,这世上,有比考取功名更重要的东西,知道了吗?”

“知道了,爷爷!”

“好,乖孙女,来,爷爷给你红包。”

梁济不顾儿女们的劝阻,执意掏出自己的稿酬,很大方地平分给每位孩子。

这种景象,怎能让他不满足啊?

满足之余,心中那块自辛亥起便压著的巨石,也开始渐渐鬆动。

几女们聊得兴起,似是没有察觉,他只得默默喝闷酒。

酒喝多了,便一时兴起,拉著儿孙们,自顾自说道:“爷爷的爹死得早,从小被你们的太奶奶养大,寄居姑父家中,读书比谁都刻苦,不刻苦不行,你们太奶奶拿棍子打。”

孩童们齐齐发问:“疼吗?”

梁济呵呵一笑,侧身望向神柜上的牌匾,自顾自喃喃:“记不大清了,已经很久没人打我了......你们太奶奶走了好久,我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爷爷很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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