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要走,也不是不行。”

秦守拙把面具递还给他,语气很平淡:“但这面具要是因此毁了,春祭的事……我可就不管了。再说了,就算你们现在动身,回到县城,天也差不多黑透了。山路难行,夜里更不安全。”

吴远舟语塞,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实在觉得待不住,你们就在这儿等著。”

秦守拙看了他一眼,语气变得有点硬:“等我找齐了东西,把漆上完,你们再走不迟。”

听闻走不成,原本已经收拾好行李,只等出发的林鯤和何燾,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但吴远舟把理由摆得清清楚楚,又低声下气赔了无数不是,两人在霍胤昌沉默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发作。

虽然暂时走不了,但至少大家都聚在秦守拙家这相对安全的院子里,还有吴远舟这个本地官员坐镇,想来也不会再出什么么蛾子。

於是几人只能强打精神,围坐在堂屋那盆烧得並不旺的炭火边,刷那永远只有一格信號的手机,百无聊赖地熬著时间。

秦守拙这一去,便是小半天,直到日头偏西,天色晦暗,他才拎著一个小瓦罐和半瓶桐油,踩著暮色回到院子。

他什么也没解释,逕自坐在檐下那盏昏黄的灯泡下,打开瓦罐,用一根细木棍缓缓搅动著里面带著刺鼻气味的清漆。

吴远舟知道自己催促离开的態度可能惹恼了老人,也不敢细问他为何耽搁这么久,只能压下满心焦躁,主动钻进厨房,用仅剩的掛麵和几棵青菜,煮了一大锅清汤寡水的麵条,先招呼霍胤昌几人吃了,又盛了满满一碗,端到秦守拙手边,满是歉意的表示:“秦叔,都这个点了,我看今天怕是真走不成了。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秦守拙“嗯”了一声,接过碗,埋头呼嚕嚕吃了几口。

热汤麵下肚,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主动开口解释了起来:“在村里转了一圈,能用的清漆都放久了,成色不好,刷上去怕起疙瘩。跑到邻村老廖家,才討到这点合用的。一来一回,山路难走,耽误了时辰。”

“不碍事,不碍事!”

吴远舟连忙摆手,越发觉得不好意思:“您也是为这面具著想,怕出紕漏,是我太心急了,都怪我。”

秦守拙嘆了口气,目光瞟向堂屋窗户里透出的那几个围坐火盆的人影:“倒是你那几位客人……等了这大半天,眼看走不了,心里头怕是更不痛快了吧?没给你脸色看?”

吴远舟苦笑。

林鯤和何燾何止是“不痛快”,简直是坐立不安,如芒在背,若不是霍胤昌压著,且有求於他这个地头蛇,恐怕早就翻脸了。

他只能解释道:“秦叔放心,我都跟他们说清楚了,霍总也通情达理,表示理解。就是林总和何总接连遇上意外,心里难免有些顾虑。所以商量了一下,今晚就不分开住了,就在您家堂屋凑合著熬一宿,相互有个照应。等天一亮,漆也干了,咱们立马动身。”

“这些城里来的后生啊……”

秦守拙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无奈。

沉默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漆刷,站起身:“既然要熬夜,干坐著也难熬。我去给他们弄点酒和花生。山里夜寒,喝两口暖暖身子,也好打发时间。”

有酒,有零嘴,炭火也被拨旺了些,堂屋里的气氛,终於不再像灵堂般死寂僵硬。

酒精作用下,低声的交谈、偶尔勉强挤出的笑声,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吴远舟陪著坐了一会儿,见几人情绪似乎平稳了些,心里稍安,寒暄了几句后,便找了个透气的藉口,重新回到了院子里。

夜已深,山风更冷。

空气中瀰漫著桐油和生漆那股略带辛辣的味道。

刷好保护漆的儺母面具被小心地架在一个特製的木架上,在晾著通风。

薄而均匀的漆膜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一层湿润的浮光,隨著时间推移,这光泽正以肉眼难以察觉地速度收敛固化,逐渐沉淀为一种从木头肌理深处透出来的温厚莹润。

秦守拙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旱菸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没有抽菸,只是任由那点微光在黑暗中闪烁。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儺母面具上,眼神复杂极了,不像匠人审视作品,倒更像一位苍老的父亲,凝视著即將远行、奔赴未知命运的孩子。

他赋予它形与神,赋予它色彩与光华,最后为它披上这身能抵御时间风霜的甲冑,然后,要让它独自去面对香火,面对祈愿,面对人心的贪婪与恐惧,去承担那份沉重而虚幻的“神职”。

吴远舟被这沉默而充满情感的一幕深深触动了。

心里那些埋藏了十几年、关於虞久顏、关於阿九身世、关於秦守拙那次蹊蹺的燕城之行的疑问,如同被搅动的潭水,浑浊地翻涌上来,堵在了胸口。

许多年前,当虞久顏决定离开大山时,秦守拙是不是也曾这样,沉默而眷恋地目送那个他视若亲女的女孩走向他无法预知的未来?

虽然眼下不是探寻往事的时机,有些秘密一旦揭开,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但此刻,在这寂静的深山里,在这张即將“出世”的儺母面具幽光的映照下,衝动压倒了他的理智。

他慢慢蹲下身,挨著秦守拙坐下,从烟盒里摸出两支烟,递了一支过去。

秦守拙看了看,接过来,就著他手里的打火机点燃。

两人默不作声地抽了几口,辛辣的烟雾融入清冷的夜气。

吴远舟看著菸头明灭的火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秦叔,昨天您去邻村接黄家妹子回家,折腾到挺晚吧?”

秦守拙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那嘆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是啊……黄家那丫头,命比黄连苦。二十出头嫁过去,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如今人不在了,魂儿总得归家。早点接回来,早点安生。”

“说得也是……”

吴远舟附和著,將抽到尽头的菸蒂在脚下湿润的泥地里用力碾熄。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看向秦守拙在黑暗中轮廓模糊的侧脸,那酝酿了许久的问题,终於脱口而出:“那您呢,秦叔?您打算什么时候,把小久也接回来?”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院子里的虫鸣,远处隱约的狗吠,堂屋里传来的零星人语,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话,带著冰冷的质询和深不见底的哀伤,悬在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里。

秦守拙夹著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吴远舟,只是微微抬起了头,面朝著夜风吹来的方向。那是群山深处,是更深的黑暗,也是容山村祖祖辈辈安息之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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