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嘴手中摺扇“唰”地一声展开,脸上露出一抹说书人特有的神秘莫测。

“各位客官,且听我慢慢道来——”

“啪!”

惊堂木再次落下,震得人心头一颤。

张铁嘴的声音瞬间变得抑扬顿挫,带著一股沧桑的评书味,迴荡在整座酒楼之中。

“话表这日,杭州府的一条官道上,尘土飞扬,远远来了一伙非同小可的行旅。这並非寻常百姓,乃是杭州府的一家大户,姓周,家资万贯。因得罪了权贵,这周员外便带著浑家李氏,並一个年方八岁的幼童,要把家私迁往衢州。”

“只见那路当心,四五辆太平车子,装得满满当当,车轮滚滚,轧得官道吱呀作响。前后簇拥著七八条精壮伴当,又有三五个教师模样的护院,一个个手提哨棒,腰掛弯刀,气势汹汹,好不威风!”

林平之听得入神,手中摺扇不自觉地在掌心轻轻敲击,仿佛看到了自家鏢局走鏢时的场景。

“那周员外坐在马车中,正行到一处险恶去处,唤作『黑风口』。此处两边都是极深的老林,中间一条驛路,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只听那张铁嘴语调一转,陡然拔高了几分,如平地惊雷:

“正行之间,猛听得林子里一声锣响,好似半天里起个霹雳!那林子刺斜里,瞬间撞出三五十个强人来!”

“为首一个贼头,黑凛凛一条大汉,手绰一把鬼头大刀,指著车仗便是厉声大喝:『那过往的鸟人!留下金银车马,饶你这伙驴头!』”

林平之心中一紧。

这段话他在鏢局里也是听过的,那是一言不合就要动刀子的前奏。

张铁嘴继续说道:“那几个护院也是江湖上有些名號的,见贼人虽多,却也不惧,挺起哨棒大骂:『哪里来的毛贼!这是杭州周员外的家私,还不快快滚开!』”

“哪知那贼首冷笑一声:『便是皇帝老儿的生辰纲,老爷也照样劫了!孩儿们,动手!』”

“这一声令下,眾嘍囉如狼似虎,並力向前。只听得『噹噹』兵器乱响,『咻咻』乱箭齐发,喊杀声震动四方!”

那张铁嘴口技了得,说到此处,竟不只凭言语描述,而是忽地將摺扇一合,挡在唇边,口中诸音並作。

初闻林中如眾鸟惊飞,便有弓弦崩响,箭矢破空。既而兵刃相交,金铁錚鸣,火星四溅之声仿佛就在耳畔。

当是时,强人怪叫声,护院怒叱声,骡马受惊嘶鸣声,利刃入肉噗嗤声,车轴断裂倾覆声,一时齐发,眾妙毕备。

虽只一人一扇,却似有千军万马在听眾耳畔廝杀,惨烈之气扑面而来。

满座宾客无不伸颈,侧目,屏息,骇然,以为妙绝。

就连一贯挑剔的林平之,此刻也是听得屏住了呼吸,手中的摺扇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当时场面大乱,贼人只顾著围杀护院,抢夺金银。那周员外的马车被受惊的骡马一撞,『轰隆』一声侧翻在路旁深沟边上。”

张铁嘴收起摺扇,声音逐渐低沉下来,带著一丝悲悯:

“那车厢破裂,周员外与浑家李氏被摔得头破血流。唯有那八岁的幼童身量瘦小,顺著车厢破口,骨碌碌滚进了路边那半人多深的枯草沟里,当场昏死过去,却也因此避过了贼人的眼目。”

“一番乱战之后,护院尽数被贼寇剁翻。那贼首大步上前,將周员外一脚踩住,手起刀落!可怜这员外一生行善积德,今日却做了刀下之鬼。那妇人李氏哭喊著扑上去,也被嘍囉一枪刺死。”

“殷红的血水顺著官道黄土流將下来,一直流到那枯草沟边,染红了那昏迷孩儿面前的枯草……”

听到此处,林平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富甲一方又如何?请了护卫又如何?

在这残酷的江湖面前,竟是如此脆弱不堪。

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悄然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那伙强人劫了金银,呼哨一声,大笑而去。这荒野之上,便只剩下一地尸骸。”

张铁嘴轻嘆一声,隨即手中摺扇一合,“啪”的一声轻响,仿佛是这齣惨剧的休止符。

酒楼里一时有些安静,眾人还沉浸在那惨烈的余韵之中。

紧接著,张铁嘴语调一扬,变得高亢清越起来,如云破月来:

“过了半个时辰,只听得道上再度转出一名道人,且行且歌,端的是瀟洒至极!”

“看那道人打扮,怎生模样?但见:

头戴纯阳巾,身穿苍布袍。

腰系杂色絛,背插松纹剑。

面如冠玉气宇昂,目似朗星神气足。

不是蓬莱修真客,定是全真侠义人!”

“来了!”林平之握紧了拳头,身子前倾,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张铁嘴继续说道:“这道人正是游歷至此的白太和!他忽闻血腥气冲天,心道定是出了人命,抢步上前一看,只见一地尸首,血渍未乾。白太和剑眉倒竖,大怒喝道:『好泼贼!光天化日,怎敢造次!』”

“正怒间,忽见路旁灌木丛簌簌抖动。白太和拨开枯草,却见那个八岁孩儿,面如土色,双目直勾勾盯著爹娘的尸首,竟是嚇得痴了。”

张铁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忍,感嘆道:“白太和心下不忍,將那孩儿抱出,柔声道:『小官人莫怕,贫道乃全真门下。可是附近的强人做害?贫道这便去提了那廝们的首级,与你报仇雪恨!』”

“好一个侠义中人!全真高徒!”

楼下有听客忍不住拍案叫好。

但张铁嘴却没有接这茬,反而是一个停顿,目光扫视全场,缓缓说道:

“谁知那孩儿闻言,慢慢抬起头来,那一双眼里空空洞洞,既无泪水,也无恐惧,只是呆呆地问了一句……”

张铁嘴模仿著稚童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道:

“报了仇,爹娘就能回来了吗?”

这一句话,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茶楼內炸响。

原本喧闹的叫好声戛然而止。

全场屏息。

二楼雅座上,林平之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那种窒息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啊,报了仇,人就能活过来吗?若是自家遭了此难……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手脚冰凉,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绸衫。

张铁嘴看著眾人的反应,沉声道:“这一句话,也把白太和震得呆了半晌。他心中寻思:『是啊!贫道纵有千般手段,万种神通,能杀尽天下恶人恶鬼,可能叫死人復生?』”

“这念头一转,白太和便觉胸中一股无名业火,直衝顶门!”

“这火,一者是恨那强人手段太过毒辣,竟让这垂髫小儿生出这等绝望之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武侠修真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