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丝毫不为所动,他缓缓抬眼,目光与朱棣的杀意相撞,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殿下要杀贫僧,不过是举手之劳,无妨。”

“只是贫僧死了,便再无法看到殿下坐上宝座,登临帝位、执掌天下的那一日了。”

朱棣握刀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的杀意骤然凝滯,佩刀上的寒光映得他的神情有些阴晴不定。

握刀的手缓缓垂下,佩刀“哐当”一声轻响,归回鞘中,语气里带著几分强装的淡然:

“休得胡说,如今天下大定,储君地位牢不可破,本王只愿为朝廷戍边,何来登临帝位之说。”

道衍抬起眼帘,指尖捻起佛珠,目光迎上朱棣的目光,“殿下此言差矣。”

“如今並非天下大定,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陛下尚在人世一日,殿下便需敛尽锋芒、蛰伏隱忍,半分妄动不得。”

“可若陛下百年之后,朝堂震动,储君根基虽看似牢固,却藏著诸多隱患,到那时,便是殿下的机会。”

朱棣沉默良久,眼底的沉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他缓缓收回手,背在身后,喉间轻轻一声冷哼,语气依旧冷硬,却没了方才的杀意,开口问道:“尔这般行事,所图者何?”

“所图者?”道衍闻言,捻著佛珠的手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陷入了短暂的迷惑。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迷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感慨,缓缓开口:

“贫僧出生於乱世,自幼便发下宏愿,定要终结这乱世,还天下苍生於太平。”

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僧衣上的补丁,目光飘向禪房窗外,似乎看到了当年的乱世沉浮:

“当年群雄四起、逐鹿天下之时,羽翼未丰,空有满腔热忱,却无处施展。”

“等到我学有所成、能谋善断之时,天下已定,我不甘心,不甘心胸中所学,就此埋没。”

话音落时,他眼底的沧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执拗:

“贫僧自问才学不逊色於任何人,怎可就此碌碌无为虚度一生?”

道衍猛地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朱棣,眼底的执拗与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贫僧不图名,不图利,不图荣华富贵,更不图封侯拜相!只为一展胸中抱负,辅佐殿下,夺取天下,创下不世之功!”

道衍的话令朱棣不由得愣住了,眼中满是惊愕。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灰衣僧人,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道衍鬢边的霜白与眼底的狂热间反覆游走。

他见过趋炎附势的官员,见过贪图富贵的术士,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为了自己的执念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不过,他相信道衍所说的都是真话,因为这个人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

即便自己真能如他所言,蛰伏待机、登临帝位,夺取那九五之尊的宝座,眼前这个老和尚,又能得到什么?

已近五十岁的年纪,鬢角霜白,待到他君临天下之日,道衍即便还活著,也已是垂垂老矣的糟老头子。

纵使给他泼天的荣华富贵、至高的权势地位,他又能享受几日?

禪房外传来悠扬的诵经声,道衍已经恢復了平静。

朱棣也缓缓收回目光,所有的质问、警惕与杀意,都渐渐沉入心底,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禪房外忽然传来近侍的声音,“殿下,王妃遣人来请殿下回府,皇长孙殿下已在府中候著了。”

朱棣闻言,没有多余话语,转身便往禪房外走,没有再看道衍一眼。

道衍缓缓坐在蒲团之上,看了一眼朱棣的背影,指尖重新捻起佛珠,转动速度恢復平缓,儼然一副清静无为的僧人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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