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雄英和殿下自小相熟,但此次他身份不同,还是该出城相迎才是。”

朱棣微微頷首,神色看似平静,心底却早已翻涌不已。

道衍已为他详细分析过秦王朱樉之事的始末,字字句句,都让他心底发寒。

尤其是最后一句,此刻还清晰地迴荡在他耳畔:“燕王殿下,这位皇长孙聪慧过人,心思縝密,此次前来北平,未必只是寻常探视。”

“殿下切记,千万不要向这位皇长孙提及贫僧在北平的一切,亦不可泄露贫僧为殿下谋划之事,否则,为祸不浅。”

这份寒意里,更藏著一句縈绕他心头一年的话语,挥之不去,如附骨之疽。

一年前,这位名为道衍的僧人身著粗布僧衣,孤身来到北平,在燕王府外求见。

初见他时,便凑在他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道:“大王使臣得侍,奉一白帽与大王戴。”

短短十四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在他心头,“王”字加“白”帽,便是“皇”,这份僭越之心,直白得令人心惊。

彼时他勃然大怒,险些拔剑砍了这大逆不道的疯僧,可剑锋將落之际,却鬼使神差地收了手。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或许是那句狂言里藏著的野心恰好戳中了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又或许是道衍眼底的沉静与篤定,让他生出几分探究。

最终,他非但没杀道衍,反而暗中將之安置在庆寿寺中,让他为自己出谋划策。

自从听了那句话,朱棣便常常茶饭不思、吃睡不香。

他拼命告诫自己,荒谬至极,绝无可能!

父皇雄才大略,皇太子朱標仁厚聪慧,素来对他亲厚有加,平日里更是多有照拂。

他身为藩王,镇守北疆便是本分,僭越之心想都不该想。

可那句话,却像有魔力一般,日夜在他脑海中迴荡,越是抗拒,越是清晰,渐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缠绕著他的思绪,挥之不去。

这是一份致命的毒药,明知道触碰便是万劫不復,引火烧身、祸及满门。

可那份潜藏的野心与期许,又让它显得格外迷人,让他在恐惧与渴望中反覆挣扎,不得安寧。

“殿下?”徐妙云见朱棣一个人出神,不由得出声提醒。

朱棣猛地一醒,身形一挺,一边大步向阁门外走去,一边扬声吩咐:

“传令下去,王府各属官即刻到府门前集结,隨本王出城,相迎皇长孙殿下!”

朱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阁门被风轻轻吹得晃动,一缕寒气钻了进来,搅乱了暖阁內的檀香,也搅得徐妙云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她抱著朱高燧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朱高燧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咿呀声也轻缓了下来。

徐妙云微微回神,低头看著怀中孩子澄澈的眼眸,眼底的不安稍稍压下几分,却依旧沉甸甸地堵在心头。

是皇长孙殿下此次前来另有深意?

还是殿下在北平镇守期间,藏了什么难言之隱?

亦或是与朝中之事有关,牵连到了燕王府?

一个个疑问在心底翻涌,搅得她心神不寧,不安如同藤蔓一般悄悄爬上心头,缠绕著她的思绪。

她想起朱棣这些日子常常独自站在窗前望著南方,神色凝重,问起时,也只说是忧心边防。

徐妙云何等通透,暖阁內的炭火依旧炽热,可她却觉得心底寒凉。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阴影正悄悄笼罩著燕王府,而朱棣的反常便是那阴影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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