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宴厅灯火通明,朱樉身著赤色盘领蟠龙服端坐主位,面前案上摆满了珍饈,米酒、脯肉、时蔬。

王府属官按品级分列两侧,皆垂手端坐,唯有朱樉频频举杯:

“雄英远来西安,陪二叔赏玩月余,今日一別,不知何时再聚,来,满饮此杯!”

朱雄英指尖捏著青瓷酒杯,目光扫过宴厅眾人。

秦王府三卫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僉事等人皆一身便装,未佩兵器,神色鬆弛,正低头啜饮,显然早已没了防备。

朱雄英端著酒杯,长身而起,走近朱樉,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两人能闻:“二叔,侄儿有一事相求,可否內殿单独敘话?”

朱樉正仰头灌下一杯酒,酒液顺著嘴角滑落,他抬手隨意抹了抹,哈哈大笑一声,抬手挥了挥:

“多大点事,还需这般客气?罢了罢了,你既有求於二叔,隨你去便是。”

朱雄英微微頷首,率先转身,缓步走向宴厅侧后方的內殿。

朱樉紧隨其后,脚步散漫,时不时抬手揉一揉发胀的额头,隨从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厉声喝退。

蒋瓛立在殿门,见二人起身往內殿去,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悄悄对身侧几名锦衣卫千户示意。

锦衣卫即刻分散至宴厅各处,五人一组,不动声色地各盯著王府一眾属官与三卫將领。

內殿只点了两盏烛台,烛火微弱,摇曳不定,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没有宴厅的酒香与肉香,只有淡淡的檀香,混著青砖的冰凉气息,缓缓漫入鼻尖,愈发衬得殿內寂静。

朱樉毫不在意地迈步而入,脚步踉蹌著走到案几旁,隨意找了个座位坐下,抬手拍了拍案几:“说吧,有何事求二叔?”

朱雄英缓缓来到他面前三步站定,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綾绸密旨举至胸前,声音陡然沉冷:“秦王朱樉,接旨!”

这一声喝,如同一声惊雷在朱樉耳畔炸响,他浑身猛地一僵,酒后的昏沉与散漫顷刻间烟消云散,如同被冷水浇透,尽数褪去。

他目光死死盯著朱雄英手中的明黄密旨,那龙纹刺得他眼睛生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毫不犹豫,他跳了起来,踉蹌著屈膝,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低眉垂首:“臣……朱樉,接旨。”

朱雄英轻轻捻开密旨的綾绸边缘,明黄的绸面在烛火下铺展开来。

他的声音平稳沉凝,没有半分起伏,字字清晰地落在朱樉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绍承天命,抚驭万方,夙夜孜孜,惟欲吏治澄清,军民安堵。

然幅员辽阔,各省情殊,吏治民情,朕心常系。

今特命皇长孙雄英,代朕巡行天下,观省风谣,察访利病。

兹授以钦差之权,持节鉞,秉天宪。凡所至之省府郡邑,文武百官、军民人等,皆须听其节制,如朕亲临。

如有贪瀆不法、怠政害民、阿附藩邸而乱朕法度者,无论文武,许即拿问查处,按律权宜处置,不必先行奏请。

四方有司,一体凛遵,慎毋自误。

故兹詔示,咸使闻知。

钦此。

宣读声落,朱雄英抬手递至朱樉面前,““二叔可验看。”

朱樉跪在地上,艰难地抬眼,只见上面的墨字工整遒劲,每一笔都透著帝王的杀伐之气,眼底的惶恐里徒添了几分戾气。

他眉一拧,声音嘶哑却刻意拔高,“雄英,这是何意?”

他猛地站起身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满是怨愤:

“二叔素来恪尽职守,守秦地、护百姓,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你持此密旨,莫不是想故意构陷二叔不成?”

朱雄英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也不说话,从怀中掏出两本册子,先將上面的一册递了过去。

朱樉僵在原地,眼底的不安愈发浓重,迟疑了许久,才缓缓抬手,接过册子。

他咬了咬牙,掀开第一本册子的封皮,泛黄的纸页上,墨字工整,墨跡浓黑,一笔一画都格外清晰。

不过看了三四眼,朱樉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猛地一颤,“啪嗒”一声册子直接掉落在青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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