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驤正候在灵棚旁,见朱雄英到来,立刻躬身行礼。

朱雄英微微頷首,抬手示意免礼,脚步缓慢地走向灵棚,素白的衣袍在烛火映照下,与周围的白幡、灵牌融为一体,周身的气息也隨著场景沉了下来。

他在棺木前驻足,目光缓缓扫过四块灵牌,想起昏迷前四人挡住追兵的背影,喉间泛起一阵涩意。

太医守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目光紧盯著他的神色与站姿,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灵棚內静得只剩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锦衣卫们望著这位亲来致祭的皇长孙,眼底满是动容,先前的敬畏中又多了几分真切的感念。

朱雄英轻轻推开锦衣卫的搀扶,上前一步,接过近侍递来的三炷清香,缓缓將香点燃,对著灵牌躬身三拜,再將香插入香炉,动作缓慢却极为规整。

此时已有更多的锦衣卫开始聚拢在灵棚外围,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躬身上香的皇长孙身上,个个神色凝重。

第三拜时,动作幅度稍大,肩背的伤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他喉间闷哼一声,左侧腰腹处的素服已透出淡淡的红痕。

太医见状急步上前,低声劝道:“殿下,伤口裂了,先止血要紧!”

朱雄英却侧头推开他的手,语气沉定:“无妨,继续。”

上香、奠帛、奠酒,他完成得一丝不苟,此时腰腹的红痕已扩散成掌心大小,素白的綾罗被鲜血染透,格外刺眼。

灵棚外围的锦衣卫越聚越多,连值守在外围的精锐旗校也悄悄聚拢过来,个个垂首肃立,望著那抹染血的素白身影,呼吸声渐渐沉重。

一个消息已经在锦衣卫中悄悄传开,这位皇长孙受伤之重人尽皆知,可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强撑著前来致祭。

这种事,怎能不来看看?

“维大明洪武十六年,岁次癸亥,五月己巳朔,越二日庚午,皇长孙雄英,谨以清酌庶羞,致祭於故锦衣卫忠烈之灵曰:”

由於事发突然,没有礼部提前写好祭文,朱雄英只得站在灵前,按照自己的真实想法致祭文:

“呜呼!天有不测之风云,世多猝然之祸变。日前吾於宫垣之外,遭逢逆贼狙刺,凶危发於顷刻,生死悬於一发。”

“当是时也,尔等四人,奋不顾身,以身蔽刃,以命护主。”

“然天不假年,竟使忠勇之士,喋血御道,殞命王事。每思此景,吾心震慟,五內俱焚。”

“吾自幼蒙皇祖教诲,知社稷之重,在民心,亦在肱骨。尔等虽位非台阁,名不显於青史,然忠义之心,可比日月;护主之行,可昭乾坤。”

“犹记平日宫垣巡守,尔等与同袍並肩执戟,寒暑不輟;风雨晦明,耳目相及,呼吸相通。”

“锦衣之內,非独上下之秩,更有手足之谊、袍泽之亲。昼则同察奸宄於形色之微,夜则共听警蹕於风声之末。”

“一呼一应,皆知彼此心意;一举一动,皆为社稷屏藩。此间肝胆相照、生死相托之情,吾亦深为动容,铭记在心。”

“今者,忠魂已逝。虽朝廷已有厚赠,超格追封,此乃国家酬功之典,亦难偿吾疚心之万一。”

“呜呼哀哉!宫墙柳色依旧,不见君等巡狩之影;晨昏鼓角如常,犹闻君等鏗鏘之声。”

“从此天人永隔,吾失腹心之卫,国损忠贞之材。然尔等英魂,必將长依紫垣,永护大明,与山河同寿,共日月爭光。”

“魂而有灵,鉴此哀诚。伏惟尚饗!”

说到末尾,他已声音微颤,额角的冷汗已顺著脸颊滑落,染红的衣料又扩大了几分范围。

此时灵棚內外已聚满锦衣卫,数百人垂手肃立,多数人眼底泛红,悄悄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

隨著朱雄英的声音,灵堂內外陷入了一片铁幕般的静默,唯有白烛火苗在风中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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