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善看著手里的空碗,又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贬低,也没有炫耀。

他只是在用一个厨师最纯粹的方式,与另一个厨师对话。

何善长吐口浊气,对著江源,缓缓抱拳拱手。

“我叫何善。”

他表明了身份。

江源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笑容依旧。

“晚辈江源,见过何师傅。”

何善摇头,脸上满是苦涩与自嘲。

“別叫我师傅了,在你这道开水白菜面前,我算个屁的师傅。”

他侧过身,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进来吧。”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主动为外人打开这扇门。

巷口围观的街坊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下巴都快惊掉了。

这个从不与人来往的何老怪,竟然主动请人进去了?

江源將东西交给江河和林秀云,让他们先带回去,自己则提著那袋雪花粉和猪板油,跟著何善走进那个破败小院。

院內杂草丛生,唯有一条通往正屋的青石小路还算乾净。

院子的一角,一间偏房的门敞开著。

江源看过去,眼神微动。

那是一间厨房。

屋子虽破,但里面的案板、擀麵杖、笼屉、各式模具,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得整整齐齐。

显然,屋子的主人,从未真正放下过他的手艺。

何善將江源请进堂屋,倒了杯凉白开。

“你的来意,我清楚了。”

何善坐下,看著江源,眼神复杂。

“但你还是请回吧。”

“我何善当年砸了招牌,就立下毒誓,此生永不再碰白案,永不入厨行半步。我不能破了自己的誓言。”

“再者,你看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没了一爭高下的心气,只想在这院子里等死。你那番大事业,我掺和不了。”

江源没有强求,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何师傅,手艺没有废的,只有心死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请您的手艺重见天日。”

这句话,又一次刺痛何善。

猛地抬起头,浑浊眼中重新燃起傲火。

“好大的口气!”

何善冷哼,宗师的气场轰然散开。

“你川菜做得好,不代表你懂白案!”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那间厨房门口,伸手指著案板上那袋江源带来的雪花粉。

“你若能在我面前,拉出一碗能穿过针眼的龙鬚麵!”

“我何善,就破例给你介绍个人!”

龙鬚麵!

白案的巔峰技艺之一!

要求將一个麵团,在手中反覆拉伸对摺,最终拉出数千根细如髮丝、绵软坚韧、能轻易穿过针眼的麵条!

孙铁牛的信里提过,这正是何善年轻时赖以成名的绝技之一。

这是他对自己专业的最后骄傲。

也是对江源这个年轻后辈的,终极考验!

江源看著那光洁案板,又看到何善那双眼睛。

知道,这场对话已经到最后一步。

没有多言。

只是默默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然后走到水缸边,仔细净手。

最后走到案板前,挽起袖子,露出两条並不算粗壮,却匀称有力的小臂。

抬起头迎著何善的锐利目光。

“好。”

何善冷著脸让出位置,自己则搬条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眼神死死地锁住江源的每一个动作。

他倒要看看,这个能做出开水白菜的妖孽,在白案上,究竟有几斤几两!

江源先是將那袋雪花粉打开,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尖下轻嗅,又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感受著麵粉的筋度、乾湿度以及麦香。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尊重每一份食材,了解它们的特性,才能让它们在自己手中,绽放出最完美的光彩。

光是这个动作,就让何善的眼神微微一变。

这是老手艺人才有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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