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正在屋內静坐,门外传来刘泉的声音,难掩兴奋:“少————少爷,那位范爷请您去前头用饭。”

“好。”

——

沈墨起身出门,见刘泉满脸泛光,不由好奇:“何事这么开心?”

“少爷您是不知道,那位范爷的厨艺————”

刘泉咽了咽口水,“简直绝了!奴才这辈子没闻过那么香的味儿,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沈墨失笑:“哦?是吗?走,一同看看。”

主僕二人来到外院花厅。

方一进门,沈墨便微微一怔。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碟蒜泥白肉片得薄如蝉翼,肥瘦相间码作如意卷;

一尾红烧鲤鱼臥在青花盘中,酱色油亮,葱段碧绿;

豆腐燉得滚烫,砂锅揭开时咕嘟作响,腊肉的咸香与白菜的清甜混作一处,直往鼻子里钻————

都不过是些寻常食材,卖相却好得惊人。

这时,范五味乐呵呵端著一大盆米饭进门。

他见沈墨站著不动,憨声催道:“公子还愣著作甚?赶紧尝尝俺的手艺!”

沈墨微笑落座,夹了一片白肉入口。

蒜香激得舌尖一凛,肥肉入口即化,瘦肉柔韧不柴,咸淡恰好。

他不由抬眼,真心实意赞道:“范大哥,这手艺————便是京城八珍楼的厨子来了,也得甘拜下风。”

范五味笑得见牙不见眼:“俺师父说了,人活一世,啥都能糊弄,就进嘴的东西不能。

公子爱吃,往后俺天天给您换著花样做!

说著,他一屁股墩坐进沈墨对面椅子,椅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隨后,又扬手招呼刘泉盛饭。

刘泉连忙上前,给二人添了饭,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

沈墨看了他一眼,温声道:“往后出了王府,没那些个规矩。刘泉,你也坐下一道吃吧。”

刘泉愣住。

他站在原地没动,喉结滚动几回,才哑著嗓子开口:“少爷————奴才自打进了府后,从没人说过————让奴才同桌用饭————”

声音越说越低,眼眶已有些发红。

见状,沈墨放下筷子,拍了拍旁边的椅子:“来,坐这儿。尝尝范大哥手艺。”

刘泉用力眨了眨眼,低头“噯”了一声。

他替自己添满饭,小心在两人中间坐下,刚夹了一筷子白菜,眼泪便扑簌落进碗里。

范五味瞥他一眼,瓮声瓮气道:“大男人咋还哭上了?赶紧吃!尝尝俺烧的鱼!”

刘泉埋头扒饭,夹了块鱼肉,连声说好,不知是夸鱼还是旁的什么。

范五味满意大笑,自己也埋头吃得酣畅。

沈墨饭量不大,一碗便搁了筷子。

刘泉吃了两碗,也停了。

范五味抬起头,看看二人:“都吃饱了?”

二人点头。

下一刻。

只见范五味毫不客气把饭盆拖到跟前,將桌上剩菜悉数拨进盆中,抄起筷子,埋头便是一通风捲残云。

沈墨嘴角微抽。

他与刘泉对视一眼,默默看著那盆饭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

待范五味心满意足地搁下筷子,沈墨忍不住问:“范大哥,你平日里————都是这个饭量?”

范五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憨厚一笑:“今日是头一顿,怕公子见笑,没敢放开了吃。”

沈墨:

刘泉:

范五味也不顾两人反应,直接撑著桌面站起:“成,俺吃舒坦了,这就回去歇著。哦对了一”

他看向刘泉,吩咐道:“明儿个早晨咱们吃包子。你去早市,买十斤五花肉,两棵白菜,要霜打过的。”

刘泉机械点头。

待那肉山般身影晃出院门,他才小声道:“三少爷————那位爷,当真是来保护您的?”

沈墨轻咳一声:“嗯————应该属於深藏不露的那种吧————”

刘泉:

“”

將近子时。

沈墨换上一身黑色棉袍,悄然离了宅院。

待穿过两条长街,停在永济堂后墙外时,他忽而顿住脚步。

这新宅的位置————

竟离永济堂不过隔两条街,並且离鬼市也不远。

不会这么巧吧?

他如今神经绷得紧,但凡察觉到一点儿“巧合”,便不由自主往那便宜老爹身上想。

若是巧合便罢,若这宅子也是他刻意挑的————

沈墨摇了摇头,將念头压下去,纵身跃入后院。

屋內还亮著灯。

他先去寻了严掌柜,问过江逾舟近况,得知一切安好,这才朝那间僻静厢房走去。

推开门。

灯下,一道清瘦背影独坐案边。

江逾舟微微低著头,手中捧著那封信,指腹一寸一寸抚过纸面。

他动作很慢,像在黑暗中辨认一张再也看不见的脸。

沈墨放轻脚步上前,轻咳一声。

“咳,那个————你怕是不能送我大姐出嫁了。”

江逾舟指尖一颤。

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眶对著沈墨的方向,声音发紧:“为何?莫非她出了什么事?”

“你先莫急。”

沈墨按住他肩头,“大姐无事。只是亲事没成而已。

,江逾舟怔住。

他就那样坐在灯下,一动不动,像没听清,又像听清了却不敢信。

沈墨没等他问,將白日之事择要紧处说了一遍。

江逾舟听完,长久沉默。

灯火无声摇曳,映著他苍白的侧脸。

“江兄,”

沈墨低声道,“这婚事黄了,於大姐是解脱。可於你————你知道的,会更危险。”

“我明白。”

江逾舟缓缓点头,“正因婚事黄了,王妃才更不会放过我————”

“那我儘快安排你离开青州。”

“不。”

江逾舟摇头,“我哪儿也不去。”

他撑著案沿站起身,朝沈墨方向郑重一揖:“三公子。江某此番能活命,能让云瑶不必被迫出嫁,皆是公子恩德。”

他喉头滚了滚,“江某残躯,无以为报。”

沈墨虚扶他一把。

江逾舟没起身,苦笑了一下:“可公子此番坏了独孤家与王府的联姻,又当眾得圣眷、受赏赐————

明面上风光无两,暗地里却已成眾矢之的。

姬家、王妃、甚至暗地里伺机而动之人————都不会放过公子。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如述常事:“江某虽双眼已废,但吾幼承庭训,经史子集、典章制度尚算熟稔;

记性未失,凡过耳之文,皆可默诵。

公子若不嫌弃————”

他垂下头,一字一句:“江某愿以这残存之智,为公子拾遗补闕、梳理文牘。

哪怕只是掌灯磨墨,也在所不辞。

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沈墨望著眼前这个目不能视、脊背却挺得笔直的青年。

沉吟半晌后道:“你可知我要走的是什么路?”

江逾舟没有问,只是平静道:“公子走什么路,江某便隨公子走什么路。”

窗外夜风拂过,檐角铁马叮咚。

沈墨看著他无所畏惧的侧脸,轻轻頷首。

“好,那便隨我离开这里,你我一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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