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顿,声音沉稳:“故为臣者,当以忠君护国为先,以持正守心为重。

门户之內,以孝悌养和;

朝堂之上,以公允行事。

如此,方不负陛下垂问,不负家门所承。”

话音刚落。

“咔嚓!”

独孤维手中的茶盏直接滑落在地,瓷片四溅。

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微颤。

沈墨字字未提联姻,却句句如刀,斩在他那“多方押宝”的投机算盘之上。

而这还未完。

只听曹瑾继续说道:“嗯,答得妥当。”

他稍作停顿,嗓音依旧平和:“陛下再问:我朝自太祖开国,文武相济,朝野安泰。

然若有人不思同心报国,反以籍贯、师承、姻亲为线,各结朋党,互相倾轧。

每逢国事,不论对错,只问立场。

此风若长,那必会国將不国。”

他抬眼,缓缓扫过眾人:“若你是朕,当如何处置这等结党营私、祸乱朝纲之辈?”

满堂死寂,呼吸皆屏。

傻子都听得出来,曹瑾所问,乃圣心震怒的昭然宣告!

独孤维浑身剧震,脸色死灰,直接瘫软在椅中。

这已经不是敲打,这是在指著鼻子骂他是“祸乱朝纲之辈”!

陛下定是从玄镜司得了密报,早知他此行目的,才命曹瑾亲至,借沈墨之口,敲山震虎。

王瑾柔指间佛珠“啪嗒”坠地。

誉王指节紧攥扶手,面色肃凝。

沈昭旭亦缓缓坐直,目光深敛。

他听懂了,此问不仅指向独孤维,更是对朝中所有派系的警告。

此刻,所有目光如铁钉般死死楔在沈墨身上。

都想看看他会如何作答。

荣芳更是垂眸掩住眼底快意。

小孽障,且让你再风光片刻。

眼前分明已是死局:

若答得锋芒过盛,便是公然与姬家、东宫为敌,连三皇子也会视你为隱患;

若答得平庸怯懦,圣眷顷刻散尽,从此沦为弃子,再无出头之日。

刀山火海,早已铺在你脚下。

我倒要看看,你该如何应对。

沈墨岂会不知其中凶险?

但他神色平静如渊。

昨日云老之言犹在耳畔:“规矩是人定的,大势是人聚的————看清脉络,方知何处是山,何处是路。”

既已决心不做棋子,又何惧执棋落子?

他整袖,躬身,一字一句清晰响起:“臣子斗胆进言,治朋党如治淤,当疏堵並举。”

“其一,以雷霆手段摄之:

请陛下严旨昭告,凡朝臣私结党羽、以党害公者,无论位阶功勋,主犯革职下狱,从者流徙边塞。

並命都察院与玄镜司共查,以案立威,破其侥倖之心。”

“其二,以阳谋疏导言路:

废匿名条陈,行实名廷辩。

令持异议者御前当面陈情,所言有利国家,虽异见者亦赏;

所谋出於私党,虽同流者必罚。化人身攻訐为事理之辩,使私爭无所遁形。”

“其三,以新渠开活水:

效太宗旧制,设国策阁”,擢拔中立才干之臣专司调研擬策,条陈直呈御前。

如此既可广纳灼见,亦能渐破党派壅塞之局。”

沈墨声音沉定,周身文气縈绕:“结党之弊,其根在私”。

唯有法度慑其胆、光明照其行、新途开其路。

方能清源正本,使群臣虽眾而不党,朝堂爭而不乱,天下方有久安之基。”

曹瑾听罢,面上笑意彻底敛去,目光深凝如古井。

静默数息,方缓缓开口:“好一个慑其胆、导公议、开新路”

————三公子,接赏””

他略提嗓音:“赐麒麟补服一袭,玉带一围。

另,念你协破北狄谍案有功,特准入北镇抚司掛百户衔,虚职享俸,以资嘉勉。”

赏赐既出。

满厅呼吸齐齐一室。

誉王扣在扶手上的指节,终於缓缓鬆开。

王瑾柔缓缓闭上了双眼。

荣芳则面上血色褪尽,指尖死死绞著袖中锦帕,指节泛出青白,却终是未发一言。

她再清楚不过。

麒麟补服非宗室近支不得擅用。

虚衔百户虽无实权,却意味著沈墨之名已入天子亲军册籍。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一道隔开各方凯覦的无形屏障,是皇帝亲手写下的护身符。

“哐当!”

独孤维猛地起身,座椅隨之后撤,刮出刺耳声响。

他满头是汗,连忙朝著誉王方向胡乱一揖,声音嘶哑发颤:“王爷恕罪!下官————下官忽感恶疾,神昏志乱。

方才所言诸事皆属荒唐,婚事就此作罢。

下官这便回京————向陛下请罪!”

语无伦次说罢,又朝三皇子与曹瑾仓促行礼,几乎踉蹌地拽过独孤信,匆匆消失於厅门之外。

看著那父子俩仓皇离去的身影,沈云瑶已抑不住泪流满面,颤声低唤:“三弟————谢谢你————”

沈玉面色铁青,拳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

沈贤看著沈墨,低声嘆道:“有理有节,有胆有识————三弟今日,真令兄长开眼。”

沈墨则长舒口气,胸中连日来的鬱结终於尽数吐出。

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文璟帝布局之深、落子之准。

远在京城,却早已洞察青州动向,不仅借自己之口敲山震虎,更通过这看似寻常的嘉赏,將自己纳入了天子亲军的羽翼之下。

这百户虚衔如同御赐的一道金符,从此自己在王府之中,无论是荣芳的暗箭,还是王瑾柔的算计,皆需掂量三分—

毕竟,动自己便如触圣眷。

收回思绪。

他抬眸深深看了沈云瑶一眼,无声頷首,旋即整衣肃容,向曹瑾郑重一礼:“臣子沈墨,叩谢陛下天恩,谢曹公公劳传达意。”

曹瑾已恢復温和常態,虚扶道:“三公子年轻有为,陛下甚慰。望公子日后勤勉不輟,不负圣望。”

沈昭旭此时也含笑走近,拍了拍沈墨肩头:“好小子,方才那番应答,连本王都听得心服。好好做事,日后必成大器。”

誉王亦適时起身,面上已重归雍容:“今日多蒙曹公公、皇兄亲临,恰逢喜事,府中略备薄宴,还请诸位移步花厅。”

厅內凝滯之气稍缓,眾人隨主家移步宴厅。

因定亲之事未成,席间气氛不免微妙。

沈墨略动了几筷,便寻隙起身,径直返回西院。

甫入房中尚未坐定,屋外已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隨即传来曹瑾温和平稳的嗓音:“三公子,可方便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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