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京海总算消停了。

窗外那些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就剩下零星几盏还在那儿硬撑著,跟熬夜打游戏上癮了似的,死活不肯关。

客厅的灯早关了,小床上,七七已经睡下了,呼吸匀净,偶尔翻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两句,也不知道梦见啥好吃的了。

姬左道站在阳台上,双手撑著栏杆,眺望著远处那片灯火阑珊的城市夜景。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夏特有的那股子潮乎乎的劲儿,裹挟著京海独有的味道。

汽车的尾气味儿、路边烧烤摊的孜然香、还有不知道哪个小区飘过来的桂花味儿。

乱七八糟搅和在一块儿,说不上多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觉著自己还活著。

狗爷蹲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嘴里叼著根烟,慢悠悠地咂摸著。

自从姬左道从小討债鬼长成一个大祸害之后,一人一狗,经常这样閒聊。

“狗爷,您猜怎么著?今儿个可热闹了。”

姬左道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懒洋洋的得意劲儿,跟讲別人的笑话似的。

“有个私生饭,丫的顶著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跑到练气士市场招摇撞骗去了。”

“您说这人缺不缺德?把自己脸撕了,贴上我的脸,这不是有病么?妈的,什么档次,也配跟我用同一张脸?”

“然后更绝的来了。”

姬左道转过身,背靠著栏杆,双手抱在胸前,眉飞色舞的。

“有个女的,看著挺趁钱的,穿金戴银,一身行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她一瞅见我,二话不说就扑上来喊儿子。”

“喊完还不算,还往我嘴里塞丹药,那叫一个热情,拦都拦不住。您是没看见那阵仗,恨不能把家底儿全掏给我。”

他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的,跟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狗爷吐出一口烟圈,那烟圈在月光底下缓缓上升,越扩越大,最后散在夜风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了。

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子,你有没有想过,某个角度来讲,那娘们儿,可能没认错人?”

“嘛意思?”

狗爷把菸头掐灭,在阳台栏杆上摁了摁,然后把菸蒂丟进旁边的菸灰缸里。

“你小时候的事儿,还记得多少?”

姬左道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师傅他们把我拉扯大的,其他的没啥印象。好像记事就比较晚,小时候的事儿都模模糊糊的,跟隔著一层毛玻璃似的,瞅不真切。”

狗爷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是我看著长起来的。”

“你大师傅把你捡回来那天,我就在场。那天的事儿,我记得门儿清,就跟昨儿个刚发生的一样。”

“那天早上,老沈从外头回来,背著个包袱,脸上带著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跟捡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我当时还纳闷呢,这老东西又捡到什么破烂了?结果他把包袱打开一看,里头就是你。”

“那时候,你身上就剩一口气了。先天精气匱乏,后天运化无力,气血永无充养之机。脉无根基,真元渐脱,阴阳將离。”

“老周当时就说,这娃娃根本养活不了,没几天就得嗝屁,什么灵丹妙药都救不了。他还说,这样式的活著也遭罪,倒不如死了痛快,直接从山上丟下去得了。”

“可老沈不同意。他说,这是童子命,典籍里才有的玩意儿,他好不容易才从垃圾桶里捡漏捡回来的。得亏你要死不活的,不然別人也不能扔啊。”

狗爷说到这儿,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那笑容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后来我们才发现你的先天之气,被人拿去用了。你剩下的,就只有那副破破烂烂的身子骨,和那个吸厄运的病童子命格。”

“说白了,你就是个被人扔了的孩子。你刚出生的时候,你就被人给撇了。”

狗爷说完,抬起头,瞅著姬左道。

“小子,你有没有想过,为啥那愣头青会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事儿?”

姬左道没说话。

他站在阳台上,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看不清他此刻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堵著什么东西。

“狗爷,您是说我可能是那娘们儿的……”

“八九不离十。”

狗爷点了点头。

“你要是想確定,我可以陪你去查。以咱们现在的本事,想查清楚这事儿,不难。无非就是花点功夫,费点唾沫星子的事儿。”

姬左道沉默了很久。

阳台上很安静,只有夜风拂过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过了好一会儿,姬左道才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就等著有人来问似的。

“算了。”

“知不知道的已经不打紧了。”

“嗯?怎么说?”

狗爷有些意外的看向姬左道。

“大师傅把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教我做人,二师傅教我杀人,三师傅教我坑蒙拐骗,你教我偷鸡摸狗。”

“你们花了那么多资源,那么多心血,把我从一个要死不活的小崽子,养成现在这副模样。”

“就算我是病童子,就算我三天两头要嗝屁,你们也没放弃过我。”

“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我这身本事,是你们教的。我这个人,是你们养出来的。”

姬左道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復自己的情绪。

“所以,什么亲生爹妈,什么血缘关係,对我来说,都不打紧。”

“你们才是我的亲人。”

“永远是。”

姬左道说完,低下头,把脸埋在狗爷的毛里。

那毛,有些扎人,带著狗爷特有的味儿。

菸叶子味儿、泥土味儿、还有一丁点儿烤肉味儿。

那是姬左道熟悉的味儿,是从小闻到大的味儿,是让自己安心的味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