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文清却不觉得王佑这是在说笑,正想开口询问又止住了,认真思考王佑的话。

“若是证据確凿,符合国法,我自然支持。”海文清沉默道。

“那若是证据並不充足呢?”王佑继续问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海文清皱眉道:“既然证据不足,只需按照已有的证据处置即可!”

王佑微微摇头,问道:“老师可还记得晁仲约之案?”

“晁仲约之案?”

海文清脸色微变道:“你提这个做什么?”

“学生对此事略有耳闻,只是觉著有些奇怪!”

王佑说道:“当年晁仲约贿赂叛军,消息传回汴京,官家震怒要处死他,可旨意到了范大相公手里,范大相公却拒绝签发。

那时朝堂因为此时分为两派,以范大相公为首的反对处死晁仲约。

理由是自太祖以来,未曾轻杀文官。

另一边则是以富相公为首的官员,认为这种等同叛国之举,若是不杀,以后必然有很多官员有样学样。

可最终经过范大相公劝说,富相公等人也默许不处死显仲约。

而范大相公劝说的理由也十分可笑,说是怕官家杀顺手了,以后会杀他们。

可满朝文武难道都是怕死之人?这样的理由显然不够充足。”

王佑开始听说此事,只以为范大相公欺世盗名。

可后来他仔细想想,觉得这其中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即便范大相公欺世盗名,难道满朝文武就都是怕死之人?

更何况,范大相公的说法,只是一种猜测。

而且官家要杀的还是一个犯官,说什么担心官家杀顺手,將来会杀他们,有些太牵强了。

这种藉口更像是在为所有文官树立一个免死金牌。

以范大相公当时的地位,只要不犯什么大错,是不可能被判死刑的,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担忧。

至於说是为了子孙后代,也说不过去。

王佑不相信范大相公会不清楚,他阻止这件事,可能会在史书上留下骂名。

海文清闻言嘆了一口气,道:“当年我在地方为官,得知这个消息,也难以置信。

虽然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事已定局,但我还是写信愤怒的质问了范大相公。

范大相公实乃世所罕见的君子,他这么做都是有苦衷的。

当时变法已经遭遇了不小的阻力,就连那些支持变法的人都开始动摇了。”

“所以范大相公这么做,是想向那些反对的官员示好?”

王佑眉头微皱,范大相公应该没有那么蠢吧?

这件事虽然对所有文官都有好处,但也不至於让那些人因此支持变法。

毕竟官家会不会杀他们很难说,但支持变法现在的利益就要受损。

“范大相公怎么会如此天真。”

海文清摇了摇头道:“范大相公並不是想以此向那些反对变法的官员示好,而是为了安抚那些动摇的官员。”

“安抚那些动摇的官员?”

王佑一怔,仔细思索了片刻,道:“范大相公是想阻止官家杀文官,让那些支持变法的人没有后顾之忧?”

“不错!”

海文清说道:“当年若不是通过这种方式,坚定了那些支持变法的官员决心,新法甚至有可能都得不到推行,就已经失败了。”

王佑没想到其中居然还有这样的缘由,一时间也难以评价这种做法。

海文清所说若是真的,范大相公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告诉那些支持的文官,即便失败也不会死。

没人喜欢一个立场不坚定的人。

若是有生命危险,那些动摇的人为了保命,哪怕知道这些会被唾弃,也会选择倒戈。

可若是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丟官,就不值得他们倒戈了。

毕竟丟官还有起復的一天,临阵倒戈被人不耻,可能官职就到头了。

而且还要背负骂名,受人唾弃,怎么选一目了然。

王佑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苏軾。

他在王安石变法时,因为抨击新政,被革新派的人针对,差点丟了性命。

而之所以最后保住了性命,就是因为不杀文官这条规定。

倒不是当时的皇帝要维护这条规定,而是那些革新派中有人反对。

当时反对变法的也不少,有人就提议处死苏軾,震慑那些反对者。

可他们內部有人就说,一旦破了不杀文官的规矩,以后他们和及他们的子孙后代怎么办?

最终那些支持弄死苏軾的人,还是妥协了。

这么说起来,苏軾能够保住性命,还是范大相公的原因。

因为大宋本来並没有不杀文官的规定。

太祖太宗和真宗皇帝都有杀文官的记载。

先帝宽仁,继位后一直没有杀过文官。

晁仲约所做之事,影响太过恶劣,先帝才动了这个念头。

正是因为范大相公的这次阻止,先帝一直到死都没有杀文官。

等先帝死后,本来不是祖宗规矩的,也变成是了。

因为对於后面的皇帝来说,先帝一样是祖宗之一。

也就是说不杀文官是从先帝这里正式开始的。

这么说起来,范大相公也留下了一个大坑。

“老师可曾想过。”

王佑问道:“一旦这个规矩彻底形成,后面的皇帝几乎很难违反,文官不管是行事还是爭权都將肆无忌惮?

以为无论他们怎么斗,都不可能死。

不仅如此,类似晁仲约这种官员也会越来越多。”

“当时为了变法,哪里想的了那么多。”海文清摇头道。

“现在已经不是想不想那么多的问题了,而是这条规矩已经形成了。”

王佑正色道:“这次也是唯一一次打破这个规矩的机会了。”

先帝的死和充王谋反有一定的关係,只要坐实那些人参与造反,百官也无法拿祖制来压官家。

造反在任何朝代都是死罪,当造反都不用死了,那以后造反的人只会更多。

海文清沉默许久,说道:“老夫想劝你,没想到反过来被你劝了。”

“因为学生看出老师並不想劝学生。”王佑微笑道。

“是啊。”

海文清嘆息道:“你说的有道理,只要官家不牵连甚广,我是不会反对的。”

“老师英明!”王佑笑道。

“这么说你之前骗我了?”海文清面无表情道。

“老师可冤枉学生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不过我感觉陛下確实有这个意思。”王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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