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的邪乎。

北风像是带著哨音的刀片,刮在脸上生疼。外面的世道变了,不是变得更好了,而是变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天灾连著人祸,像是没头的苍蝇,撞得老百姓晕头转向。

红星轧钢厂那两扇厚重的大铁门旁,不知什么时候贴出了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浆糊还没干透,就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紧急通知:即日起,全厂停止对外招工。原有岗位实行“顶替”制度,严禁私自转让。】

这消息就像是一阵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无数人想要进城的梦。现在的工作岗位,那真成了“一个萝卜一个坑”,除了顶替父辈退休的“接班”,外人想进厂?那是比登天还难。

看著那张告示,王大力蹲在车间门口的避风角落里,狠狠地抽了一袋旱菸。

“嘶——”

辛辣的烟雾入喉,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这眼泪里,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悬啊……真他娘的悬啊……”

王大力看著那告示上鲜红的印章,手都在哆嗦。要不是前几天他咬碎了牙、砸锅卖铁听了许大茂的忽悠,把那工作给拿下来了,现在哪怕是他有金山银山,也买不到这个救命的名额了。

那五百来块钱,花得值!太值了!那是给老王家买了条命啊!

……

三天后的一个黄昏。

天色惨澹,日头还没落山就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四合院的大门口,多了三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人影。

那是王大力的侄子王小龙,还有他的大妹二弟。

王小龙今年十九岁,个头挺高,却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他背著一个露著破棉絮的麻袋,一手死死地牵著个十岁出头的乾瘦丫头,身后还跟著个七八岁的男娃。

这三个孩子,除了那双眼睛还亮著求生的光,身上几乎没二两肉,头髮乱得像枯草,脚上的布鞋早就磨穿了底,露出发紫的脚趾头。他们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活像是从饿死鬼堆里爬出来的。

阎埠贵正在门口侍弄他那几盆枯死的花草,一抬头看见这仨人,嚇了一跳,眼镜差点掉地上:“哟!这……这是哪来的要饭的?走错门了吧?”

就在这时,王大力听见动静,披著衣服冲了出来。

“大伯……”

王小龙看著迎出来的王大力,那双乾枯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水,“噗通”一声,带著弟妹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大伯……我们……活著来了。”

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含著一把沙子,听得人心里发酸。

王大力看著这三个甚至有点脱了相的孩子,这个在车间里抡大锤都不皱眉头的铁打汉子,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几步衝过去,一把將王小龙拽起来,又把两个小的搂在怀里: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还活著就是万幸!快!快进屋!別冻坏了!”

……

中院,王大力家。

那间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屋子,一下子挤进来了七口人,连转身都费劲。炕上挤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儿都快没了。

但这屋里的热乎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足。

韩春华看著这几个孩子那饿得发绿的眼神,也没废话,更没心疼粮食。她把家里仅存的棒子麵都拿了出来,混著点切碎的白菜帮子,熬了一大锅稠粥,还狠狠心切了几片平时捨不得吃的咸菜疙瘩,滴了几滴香油。

“吃!慢点吃!別烫著!锅里还有!”

韩春华一边给孩子们盛粥,一边抹眼泪。

“呼嚕……呼嚕……”

屋里只剩下吞咽的声音。

三个孩子像是没吃过饭一样,捧著碗,手在抖,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那最小的男娃,吃得太急噎住了,翻著白眼还要往嘴里塞,被王小龙狠狠拍了两下后背才顺过气来。

王小龙捧著碗,眼泪掉进粥里,混著那股子棒子麵的香气,大口喝了下去。

这是他这半个月来,吃的第一顿饱饭。

吃完饭,韩春华收拾了碗筷。全家人围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开了一个可以说是决定命运的家庭会议。

气氛有些沉重。

现实很残酷:粮食不够吃。

城里的定量虽然饿不死人,但也仅仅是吊著命。王大力一家的定量本来就紧巴,现在突然多了三张嘴,虽然小龙有了工作指標能带个定量,但那两个小的可是黑户,没有定量啊!

这要是敞开了吃,不出半个月,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王小虎坐在炕角,看著瘦弱的堂弟堂妹,咬了咬牙,想把自己明早的窝头让出来,却被王大力按住了手。

“大伯,大娘。”

王小龙虽然才十九岁,但这一路的逃荒经歷和丧亲之痛,让他迅速成熟了起来。他站起身,那张消瘦的脸上透著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和沧桑。

“这个家,不能被我拖垮了。大伯能给我这个工作,已经是救了我们兄妹三人的命,我们不能再不知好歹。”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小虎,那是把工作让给他的恩人;又看了看满脸愁容的王大力和韩春华。

“我是这么想的。”

王小龙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明天就去食堂报到。我在食堂干活,那是管饭的。以后,我就在食堂吃。早饭、午饭、晚饭,我都在厂里吃饱了再回来!哪怕是喝刷锅水,哪怕是啃別人剩下的馒头皮,我也要在厂里把肚子灌饱了!”

“我那份家里的口粮,一粒米都不动,全留给弟弟妹妹,还有大伯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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