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

冯牧扯著嘴角笑开,一双带著粗茧的大手,摸了一下五皇子的脑袋:“不走……那爹护不住你啊。”

“旌儿,其实爹这个皇帝当得挺值的,只是爹无能,没本事,传不下去了。”

“走吧……”冯牧摆手,亲信暗卫立马进来:“当初你老子为了什么狗屁天罚,立威,夷灭了桓氏一族,如今……想是到咱们了,这是因果,但你知你老子从不信因果,走,走得远远的,活下去。”

五皇子是冯牧几个儿子里唯一不习武的,比起其余前几个哥哥的草莽杀伐,他身上更像是世家底蕴养出来的清贵。

五皇子声音哽咽到说不出话。

暗卫得了冯牧的令,是半强押半客气的把五皇子带下去。

天色渐晚,冯牧接过宫女的火笼,亲自给宫灯上烛火。

殿內宫灯一盏一盏的亮,大殿里的气派非凡再次映入冯牧眼中。

“我第一回上这大殿,是在永历元年,那年我二十四岁。”冯牧自顾自看了一圈,如今他身边只有侍立的宫人,他们闻言,个个低垂眉眼,身子开始轻轻颤巍。

“我爹,我娘,我兄弟,全死於北蛮的手中,我是从恆州地底下杀出来的,吃过糠嚼过树皮,便是入了军营,也只混跡底层,若不是我机缘巧合宰了他们跑落单的俟斤,这辈子可能都来不了鄴京。”

他手抚上琉璃盏,宝莲花的样式,做工繁复精巧,漂亮得很,盏角落了一滴烛泪,冯牧看见了,然后用龙袍宽袖把它擦乾净。

宫人们已经跪下了,冷汗直流。

陛下如今说的话叫他们实在不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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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看鄴京,只觉得一切都很好,世家子弟打马游街,清婉闺秀临河笑闹,拋金子,洒银子,那是我从没见过的阵仗,好啊,好得叫我生怨。”

冯牧笑出声:“那会儿,我只敢吃宫里的东西,不敢出宫,就怕显得我没见识,便是宫中尚食局那多不招世族待见的宴食我也如品珍饈,我没见过,只觉得实在太好了。”

“可惜,不敢出宫,回了军营,弟兄们问起,我也说不出一二三……”

当时他说的什么来著。

说人家一顿能吃八个菜,哪些菜?红烧肉,酱肘子……

没人笑话,因为他们也不了解不清楚,听完他说的还直流口水。

如今的他清楚了。

不是八道,是二十道,五素十二荤,三汤羹。

本不爱吃鱼,但初时忘提醒,尚食局做来了,那便罢,就是把鱖鱼说成厥鱼,丟脸啊。

冯牧笑著叫他们起身,让她们给他更衣,穿战甲。

“伺候完,就各自逃命去吧。”冯牧说:“本来想一把火烧了这处,想想,还是算了。”

没捨得。

宫人们隱隱传来哭声,但冯牧知道,这不是为他。

大殿许久之后再次恢復寂静。

冯牧抽出宝剑,而后缓缓踏进月色。

玉阶丹墀。

巍峨奢靡的皇城。

关门闭户不愿出头的世家贵族。

空无一人的街坊。

五十而知天命。

但他冯牧,依旧不知天命。

……

《梁书》记,兴平四年三月中,帝时为梁王,亲率亲军万眾,列阵漳河南岸,剑指鄴京。

偽帝身先士卒,持刀立於阵前,连斩先锋数人。

士卒感奋,拼死抵抗,三攻三却,自晨至午,偽帝部伤亡过半,渐不能支,左右劝偽帝暂退,不从。

曰:“朕起於行伍,纵横天下三十年,今日死战,正得其所。”

言毕,復提刀冲阵,然身被数创,血染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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